第三集(第13/14页)
死神开始有种感觉,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也别想理解人类。
阳光下的鹅卵石上蒸腾起水汽,死神感到了一点点所谓春天的冲动。对于他来说,这只是最微弱的一点点,但在森林里,这种兴奋足以把一千吨树液泵上五十英尺高的树干。
海鸥在他周围盘旋、俯冲。一只独眼猫从一堆废弃的箱子中间爬出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在他腿上蹭了蹭——这家伙已经活到了第八条命,还丢了一只耳朵。微风刺穿安科那著名的气味,带来了一丝香料和新鲜面包的味道。
死神有些迷惑。他没法控制自己。他竟然对自己还活着感到很高兴,而且很不乐意去做死神。
我准是染上了什么毛病。他想。
小亡爬到伊莎贝尔身边,尽量放轻动作。梯子有些摇晃,但看上去还算安全。至少高度没有让他不安,反正下头的一切都是黑糊糊的。
阿尔波特最早的几本书都快散架了。他随手拿过一本,翻开靠中间的一页。伸手的时候梯子颤了一下。
“把蜡烛移过来些。”他说。
“你认识这种字?”
“算是吧——”
“——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所有人最终都将归于虚无,也就是说,归于死神。这让他恼怒万分,并且在骄傲中发下誓言,要寻求长生之术。‘这样一来,’他告诉年轻的巫师们,‘我们就算是抓住神仙的壁炉架子了。’次日,天下着小雨,阿尔贝托——”
“是古语,”他说,“那时候的书写还不大规范。来看看最后一本。”
是阿尔波特没错,上头好几处都提到了烤面包。
“瞧瞧他这会儿正在干吗。”伊莎贝尔说。
“这样好吗?有点像偷窥。”
“那又怎么样?怕了?”
“好吧。”
他翻到空白的书页,然后往回翻到记录阿尔波特生活的地方。一行行字弯弯曲曲地出现在纸上,半夜还有这样的速度,实在很惊人;大多数传记都不怎么提做梦的事儿,除非哪个梦特别清晰。
“好好拿着蜡烛,行吗?我可不想在他的生活上留下几滴油。”
“为什么?他喜欢油。”
“别再傻笑了,你会害得咱们一起掉下去。现在看看这儿……”
“——‘他走进堆栈,蹑手蹑脚地穿过一片黑暗——’”伊莎贝尔读道——“‘眼睛紧盯着高处那一点点烛光。鬼鬼祟祟,他想,管别人的闲事,两个小坏蛋’——”
“小亡!他——”
“闭嘴!我正读着呢!”
“——‘很快就能了结。阿尔波特不声不响地溜到梯子底下,朝手上吐口唾沫,做好猛推的准备。主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最近他怪里怪气的,全都是那小子的错,而且’——”
小亡抬起头,看进伊莎贝尔惊恐万状的眼睛里。
然后,这姑娘从小亡手里拿过书本,伸直胳膊,眼睛仍然呆滞地跟他对视着,接着松开了手。
她的嘴唇在嚅动,小亡这才意识到自己同样在心里默默地计数。
三,四——
一声闷响,一声压抑的尖叫,然后是寂静。
过了一会儿,小亡问:“你觉得你杀了他吗?”
“什么,在这儿?你好像也没提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嘛。”
“没错,但是——他毕竟是个老头了。”
“不,他不是。”伊莎贝尔语气尖锐,同时开始往下爬。
“两千岁?”
“刚刚六十七,一天不多。”
“书上说——”
“我告诉过你,时间在这儿没用。不是真正的时间。你就从来不听别人讲话的吗,小子?”
“小亡。”小亡说。
“还有,别再踩我的手指头,我在努力加快速度呢。”
“抱歉。”
“还有,别一副伤感样。你知道这儿的日子有多无聊吗?”
“不大清楚。”小亡承认,接着又无限憧憬地加上一句,“我也听人说起过无聊,但还从没逮着机会试一试。”
“无聊可怕极了。”
“但话又说回来,刺激也没大家吹得那么好。”
“任何东西肯定都比这个强。”
底下传来呻吟,然后是一连串的咒骂。
伊莎贝尔凝视着一片黑暗。
“我显然没有伤到他骂人的肌肉。”她说,“我不认为我该听那种字眼——很可能对我的道德纤维有害处。”
他们发现阿尔波特背靠书架坐在地上,一只手揉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
“没必要那么夸张。”伊莎贝尔尖刻地说,“你又没受伤。受伤这种事,父亲才不会允许在这儿发生呢。”
“你干吗那么整我?”他抱怨道,“我又没想害谁。”
“你想把我们的梯子推倒。”小亡试着帮他站起来,“我读到了。真奇怪,你怎么没用魔法?”
阿尔波特瞪着他。
“哦,这么说你发现了,嗯?”他轻声说,“那么,但愿你能从中捞到些好处。你没权利刺探人家的私事。”
他费力地站起身来,甩开小亡的手,磕磕绊绊地从静悄悄的书架中间往回走。
“不,等等!”小亡喊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啊,当然啰,”阿尔波特回过头来,“这就说得通了,不是吗?你肯定是这么想的:我要跑去窥探窥探人家的私生活再把它扔到他身上然后再请他帮个忙。”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是不是真的你。”小亡追了上去。
“我是。每个人都是。”
“但你要不帮忙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那儿有个公主,她——”
“可怕的事情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小子——”
“——小亡——”
“——但并没有谁指望我去干点什么。”
“但你是最伟大的巫师!”
阿尔波特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曾经是最伟大的,曾经是。还有,你别想软化我,我是化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