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不思量(第7/9页)

不过,是否好歌,自己还是能明白。

只要他听过,就能判断出那首和歌的高下,分得出是好歌还是坏歌。他察觉到这一点。

因此,他也能估计自己的歌才大致在何种程度。

“具备辨别和歌好坏的眼力和创作和歌,看来是两回事啊。”忠岑叹道。

那一年,忠岑来到京城推销自己的和歌,但心愿未酬,更痛感自己没有创作和歌的才华。

钱花光了,回乡不成,他上了比壑山。

跟和歌分手吧。只要能回故乡,再也不进京了。

再也不作和歌。

他边上山边想,泪流满面。

当时是春天,是山樱盛开的时节。山路上沿途开满樱花。

花团锦簇压枝低,花瓣在没有风的时候也散落下来。

满山嫩绿之中,置身山樱盛开的一角,仿佛被轻盈的白光所包围。

多美啊……

自己除了和歌之外,别无他能。自己惟一的才能,又较之他人为劣。

忠岑如此年轻便知道了自己的才具。

雪白的樱花,在忠岑眼里呈现一派伤心之色。

正当此时——他听见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是神的声音。

新芽嫩绿蔚成霞离枝尤香是樱花好歌。

而且,似曾相识。

那么。是在哪里听过? 正寻思时,又听见了吟咏同一首和歌的声音。

那么……

有人在吟诵这首和歌吗? 那声音好像发自眼前盛开的樱花。也似来自头顶上的樱花树梢。

但是,既没有人攀上樱树,附近也没有人迹。

对了,是《万叶集》吧……

《万叶集》的无名氏作品中,应有这首和歌。

忠岑为了应和那个又传过来的声音,自己也吟诵起那首和歌。

当那个声音说:“新芽嫩绿蔚成霞——”

忠岑便接上道:“离枝尤香是樱花。”

从树干上方传来愉快的哈哈笑声。

可是,左看右看,都不见人影。

难道是看不见身影、却喜欢和歌的鬼吗? 难道是鬼对这山中盛开的樱花美景一见忘情,情不自禁地脱口吟出了佳句? 就算真的是鬼,忠岑也不觉得害怕。

当时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摄津国,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忠岑正独自苦吟。

他想创作和歌。

夜已深。

但是。越是苦思冥想越不得要领。

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似乎自看透这点的那一刻起,他比之前更加难得好词句。

“入春——”

忠岑试说出第一个词组,感觉还不坏。

其后应接上“惹愁思”呢,还是其他表达? 他迟疑不决。

“入春——”

再次把同一词组说出口时,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即念吉野美——”

“吉野美? ”

忠岑刚一接口,马上有一个声音结句:“山绕飞霞心中现。”

“入春即念吉野美。山绕飞霞心中现。”

得一佳句。

“是谁? ”

忠岑一出声,那个声音便道:“是我是我。”

“你? ”

“是我。前不久,我们不是还在比壑山相会了吗? ”

“那时候……”

那声音没有答这个问题。又说道:“我为你作和歌怎么样? ”

“作和歌? ”

“对。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没有作和歌的才华吗? ”

“照此说来,你不就是鬼吗? ”

“对呀。我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啦。不过,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鬼呀。”

“啊……”

“你知道《万叶集》里的那首和歌:”新芽嫩绿蔚成霞,离枝尤香是樱花‘吗? “

“当然知道。那天,在比壑山的樱树下,你吟诵的不就是这首和歌吗? ”

“这首作者列为无名氏的和歌,正是我的作品。”

鬼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

“我作的和歌流传世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两首,而且都列为‘作者不详’。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我实在是太恼火啦! “

说着,鬼的声音变得高起来。

“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

呜呜! 嗷嗷! 鬼放声痛哭。

“我死后,因为执著于和歌,死不瞑目而变成了鬼啊!”

即便是鬼,一见美丽的樱花,就自然地将自己所作的和歌吟诵出来——那声音,也就是鬼,说道。

“你不想参加歌会? ”

“想倒是想。”

“既然如此,你就让我来写和歌。我代你作,你可凭这些和歌参加歌会。”

“行得通吗? ”

“没问题,因为是我作的。”鬼说道。

鬼又劝忠岑:你好像想过不再作和歌了,对吧? 不如接受我的提议,怎么样?

让我一显身手吧。你以参加歌会为乐,我则以自己的作品在歌会上被朗诵为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迟疑再三,忠岑最终听从了鬼的话。

之后,每当传来举办歌会的消息,鬼便找上门来。

“我来啦。”鬼打招呼。

“这次拿出什么作品好呢? 对了,这个怎么样? ”

鬼兴高采烈地创作起来。

一年如此,三年仍是如此……

“最终,连儿子忠见也被鬼附了体,直至今天。”

忠岑对晴明和博雅说。

“原来如此。情况已大致明白了。现在那鬼的情况怎么样? ”

听完忠岑的叙述,晴明又问。

“它和忠见一起来京城之后,直到现在,将近一年都杳无音信,不知道它在哪里,在干什么。”忠岑回答。

“是这样……”

“不过,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

“还有什么事? ”

“请看一下这个好吗? ”

忠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晴明。

晴明打开纸片,看里面的内容。

上面写了一些字。

像是和歌。

一看纸片,晴明不禁称奇:“哎呀。”

“究竟是什么? ”

从晴明身边探头窥视的博雅也不禁喊叫起来:“哇——”

纸上写的是这样的和歌:眉宇之间隐深情人问是否我相思“晴明。这不是……”

博雅说道,“……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吗? ”

“的确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

“忠岑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晴明问。

“那旱我编纂《古今和歌集》时,没有收入集中的许多和歌作品之一。”

“它为什么会和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呢? ”

“不是它与兼盛的和歌一模一样,而是兼盛的和歌跟它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兼盛的和歌以此作为原歌,仿作了‘深情隐现’的和歌。”

“是的。”

“担任裁判的实赖大人或圣上知道这件事吗? ”

“恐怕不会不知……”

以某一和歌为原歌,模仿原歌男作——这种被称为“摘取原歌”的手法,在当时是普遍的做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