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5/64页)
“有点儿意思。”班贝尔陷入了沉思,“为什么儿童和妇女人数这么多,男人却这么少?”
“当时逮捕的谣言弄得满城风雨,”我向他解释,“在那之前,已经发生过好几起逮捕事件了,尤其是一九四一年的八月。但在冬赛馆事件以前,遭到逮捕的都是男性,但规模不大,也没有那么密集,所以说那起逮捕事件才会遭到众人唾弃。七月十六日晚上,大多数男人躲了起来,他们以为妇女和儿童总是很安全的,但他们却大错特错了。”
“这次逮捕事件谋划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我说,“早在一九四二年四月法国政府就着手安排这次逮捕事件了,并且指派了超过六千名法国警察。一开始,他们计划在七月十四日下手,但那天偏偏是法国国庆日,所以又稍稍延后了几天。”
我们朝着地铁站走去。这是一条凄清的大街,悲伤在这里萦绕着,余韵未绝。
“然后呢?”班贝尔问,“这些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冬赛馆里被关押了好几天。一群医护人员被准许进去探视,他们说,里面充斥着混乱和绝望。随后,他们被押送到奥斯特里茨车站,分派到巴黎周边的集中营,最后全部送往波兰。”
班贝尔把眉头一皱。
“集中营?你是说在法国还有集中营?”
“犹太人在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前,在法国会被关押在一些集中营里。离巴黎最近的是德朗西集中营,此外还有皮蒂维耶集中营、博恩拉罗朗德集中营。”
“不知道这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了。”班贝尔说,“我们应该去那里看一看的。”
“我们会去的。”我说。
我们在乐拉敦街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喝了杯咖啡。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我要去探望玛玫的日子,但我知道今天去不了了,只能明天弥补。于我而言,探望玛玫并不是例行的苦差事。我的祖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还从未好好孝敬她,所以,在玛玫身上我能弥补这种遗憾。我很希望伯特兰能多花一点时间陪陪她,毕竟她是最疼爱这个孙子的。
班贝尔的话又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冬赛馆事件。
“还好,我不是法国人。”他说。
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
“哦,抱歉,你现在是法国人了,对吧?”
“是的。”我说,“和法国人结了婚,所以我有双重国籍。”
“我刚才不是有意那么说的。”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别担心。”我笑了,“你知道吗,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我的婆家人还是会叫我‘美国女人’。”
班贝尔也笑了。
“难道你不介意吗?”
我耸了耸肩。
“偶尔吧。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了,我真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归属。”
“你结婚多少年了?”
“很快就十六周年了,不过,我在这儿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
“当年举办的是那种法式浪漫婚礼吗?”
我笑了。
“不,我们在勃艮第举办了一场很简单的婚礼,我的公婆在那儿有栋房子,离桑斯不远。”
我忽然回想起婚礼的当天,我的爸妈和伯特兰的爸妈之间并无多少交流,那边的亲戚似乎也不太会说英文,但我实在是快乐得忘乎所以了。那天,阳光明媚,乡村的教堂玲珑而宁谧,我穿着一袭婆婆很欣赏的乳白色长裙,伯特兰穿着一套灰色的晨间礼服。他们在泰泽克家中享用了一顿精美的晚宴,香槟、蜡烛和玫瑰花瓣环绕着他们。夏拉操着一口别扭的法语发表一通演讲,结果只惹得我一个人放纵大笑,洛尔和塞西尔却皮笑肉不笑的。我的妈妈穿着一袭浅红色礼裙,凑在我的耳畔悄悄地说:“我的天使,真希望你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至于我爸爸,跟着全身僵硬的科莱特在共舞华尔兹……真是一场遥远的回忆。
“你想念美国吗?”班贝尔问我。
“我很想念我的妹妹,倒不怎么想念美国。”
一个年轻的侍者给我们端来了咖啡。他扫了一眼班贝尔一头如火般的红发,露出一个傻笑。接着,他就看到了长枪短炮般的相机和镜头。
“你们是旅客吗?”他问,“想来拍一些巴黎漂亮的照片吗?”
“不是,我们只是来拍一下冬赛馆遗址的漂亮照片。”班贝尔用一口带着英国腔的法语说。
侍者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人会问关于冬赛馆的事情,”他说,“问埃菲尔铁塔什么的倒是大有人在。”
“我们是记者。”我说,“在一家美国杂志社工作。”
“那场在河畔发表的周年纪念演讲以后,”年轻的侍者回想着,“偶尔会有一些犹太家庭造访此处。”
我忽然灵光一闪。
“你知道这街上有没有人,比方说什么邻居知道那次逮捕事件,可以来和我们聊一聊的?”我问。我们已经和几位幸存者有过对谈,他们大部分都曾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书出版,但我们仍然缺少目击者,缺少目睹整场事件发生的巴黎人。
但随后,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毕竟这个年轻的孩子不过二十岁。一九四二年的时候,他的父亲可能还没出生呢。
“有,我找得到。”他说,这倒是让我大吃一惊,“你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左手边会看到一家卖报纸的商店,老板叫泽维尔,他会和你聊一聊的。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她在那儿住了一辈子。”
离开的时候,我们给他留了一笔丰厚的小费。
从灰尘漫天的小车站里出发,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小镇,前方的路仿佛无休无止,沿途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双脚酸痛,他们要去哪儿?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他们离巴黎有多远了?火车行驶得很快,起码也有几个小时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的弟弟,火车向前行驶,她的心在往下沉。她要怎样才能回家呢?一想到弟弟会以为自己会忘掉他,她就越发难受。在一片黢黑封闭的壁橱里,她是他唯一的信仰了,可过了如此之久,他一定以为她要抛弃他了,她不再爱他了。壁橱里的水喝光了,手电筒没电了,黑暗让他害怕。她一定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