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6/64页)
这是哪儿?还没来得及看他们驶进的站台叫什么,他们就被拉下了车。她和所有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别无二致,都注意到这里是苍翠繁茂的田园乡村,绿油油的草地,金闪闪的麦田,夏日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一群蜜蜂在耳旁嗡嗡嗡地叫。天空有鸟儿飞过,有云朵飘过。经历了多日充斥着恶臭与燥热的拘禁后,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也许,接下来的日子没有那么糟。
她跟着爸爸妈妈穿过一道带着棘铁丝的大门,两边的守卫持枪而立。接着,她看到了一排排阴森的营房,方才的兴致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挨得离妈妈更近了一些。警察们开始大声命令女人与儿童去右边的那排营房,男人去左边的那排。女孩无助地拉着妈妈,看见她爸爸被推进一群男人中间。身边没了爸爸,她更害怕了,可又无力反抗,一排排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她的妈妈一动不动,眼神变得涣散,了无生气。她脸色苍白而又虚弱。
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警察们推搡着她们进了营房。里头光秃秃的,只在稻草上铺着木板,又脏又臭。厕所就在外面,但所谓厕所不过就是一排开了个洞的木板而已。警察命令他们上厕所必须在这里,即便是小便也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像牲口一般。这让她很羞耻,觉得自己根本就解不出来,她肯定做不到的。她眼看着妈妈坐在洞口上了,不禁在羞愧中低下了头。最后,轮到她了,她流泪了,但愿没有人会看她。
透过棘铁丝网,女孩可以看到远处的小镇,教堂的黑色尖顶、水塔、屋顶、烟囱和树梢。她想,在离他们不远的房子里,人们可以睡在铺着床单的床上,盖着毯子,有食物吃,有水喝,穿着干净清爽的衣服。没有人冲着他们吼叫,也没有人会待他们如牲口一般。那些人与他们的营房之间,不过一道栅栏之隔。她听到了小镇上教堂的敲钟声。
她想,有些孩子是会来这里度假的,他们会来野餐、玩躲猫猫的游戏。即便现在是战时,相较于以往食物有些短缺,或者他们的爸爸还会到前线作战,这些孩子仍旧会有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仍旧会有人视他们为掌上明珠。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她和那些孩子之间会有这般云泥之别?为什么那些人会视营房里的人如草芥一般?是谁决定了这一切?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只能喝到一些温热的卷心菜汤,但菜叶寥寥,全是渣滓,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女孩看到一排被剥得精光的赤裸女人站在锈迹斑斑的铁盆底下,用涓涓细水冲刷着自己肮脏的身体。这些女人丑陋而怪诞,不论胖瘦老少,这些女人她统统不喜欢,她更不喜欢看到她们的裸体。女孩不想看到她们,她难以忍受眼前的画面。
女孩蜷缩在妈妈温暖的身旁,尽力不去想她的弟弟。她身上有点痒,头皮也在痒,她想洗个澡,和弟弟吃顿晚餐,再回到床上。她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比过去几天的遭遇更加糟糕,她想念她的朋友们,那些在学校同样也戴着小星星的女孩,多米尼克、索菲,还有艾格尼丝。不知她们怎么样了?她们有逃离吗?是否此刻正安全地躲在某处?阿梅勒是不是和她的亲人躲起来了?她会和阿梅勒、和朋友们重逢吗?她还能在九月重回学校念书吗?
她一夜无眠,她需要爸爸抚慰的触碰。她的肚子随着疼痛一阵一阵发紧,但她知道,若是没有允许,他们晚上是禁止离开营房的。她双手环着腹部,咬紧了牙关,但疼痛越来越剧烈了。她慢慢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一排排熟睡的女人和孩子,来到了外面的公共厕所。
刺眼的探照灯扫过营区。女孩在木板上缩紧了身子,她朝着洞里看去,粪坑里满是蠕动的蛆虫。她怕瞭望塔上的警察看到她下身,便拉低了衣服遮住她的臀部。完事以后,她飞快地跑回营房。
营房里头的空气黏稠闷热,一些孩子在睡梦中发出抽噎声,她还听见一个女人正在呜咽。她转向妈妈,那张脸瘦削而苍白。
那个快乐幸福的女人已经不复存在了,妈妈不会再揽她入怀,轻轻呼唤着自己的犹太小名。从前,妈妈的头发是光泽的蜜糖色,脸颊丰润饱满,所有的邻居和商铺老板都会叫她的名字和她打招呼。妈妈身上有温暖和令人舒适的母亲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食物、香皂和安静衣物的芬芳。妈妈的笑容那么有感染力,她曾说过,哪怕是战争,他们也会安然度过,因为在这个家庭里凝聚着难以摧毁的爱。
那个女人正在妈妈身上一点一滴地消逝,她已经枯萎了,褪色了,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浮现,浑身都是痛苦的臭味。那一头秀发,早已白发横生,干枯而脆弱了。
女孩觉得,她的妈妈已经死了。
那位老妇人用她那双水汪汪的混浊眼睛盯着我和班贝尔。我猜,她怕是得有一百岁了。笑的时候,嘴里一颗牙齿都没了,像初生的婴孩一般。和她相比,玛玫简直就是青春期的少女。她儿子在乐拉敦路上开了一间报刊亭,她就住在楼上狭窄的公寓里,到处是遍布灰尘的家具、虫蛀的碎布以及枯萎的植物。我们走进去自我介绍时,那位年迈的老妇人就坐在窗边的手扶椅里。看到我们这样冒昧的访客,她看上去很高兴。
“所以,你们是美国记者啰?”她颤巍巍地开口问我们。
“一个美国记者和一个英国记者。”班贝尔纠正道。
“你们对冬赛馆事件很感兴趣?”她问。
我拿出一支笔和一沓纸来,摊放在我的膝头。
“夫人,您对那场逮捕事件还有什么印象吗?”我问,“您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吗?哪怕是细枝末节的东西。”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年轻的小姐,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吧?你以为我都忘了吧?”
“好吧。”我说,“那毕竟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你多大了?”她赤裸裸地这样问我。
我的脸有些涨红起来,班贝尔在他的镜头后悄悄地翘起了嘴角。
“四十五岁了。”我说。
“我快要九十五岁了。”她说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来,“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那天,我三十五岁了,比现在的你要小十岁。我记得,我记得那天的一切。”
她停了下来,暗淡的眼眸看向窗外的街道。
“我记得,那天很早我就被窗外巴士的轰鸣声给吵醒了。我朝窗外看去,一辆辆巴士驶了过来。那都是我们城区的公交车,白绿相间,好多好多辆,曾经我每天都会坐。我很奇怪,为什么它们会开到这里来。接着,很多人下了车,几乎全都是孩子,好多好多孩子。你也知道,要忘掉那些孩子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