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19/64页)
我叹气。
“好吧,至少你还在这儿。”她生硬地说,“你看上去很累,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我说。
我知道我一脸倦容,但实在没什么办法。去度假吧,我想,但在夏天之前并无这样的安排。
“公寓怎么样了?”
来疗养院之前,我刚刚去看了一下施工的进度。那里忙得热火朝天,一如往常,伯特兰精力充沛地亲自监工,安东尼却筋疲力尽。
“完工之后,”我说,“那里肯定很漂亮。”
“我好想念它,”玛玫说,“怀念住在那里的时候。”
“我懂的。”我说。
她耸了耸肩。
“你知道的,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会让你有依恋感,我想,就像人一样。我不知道安德烈是不是也会怀念那个地方。”
安德烈是她的亡夫。伯特兰十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所以我对他一无所知。每当玛玫提起他的时候,总像是他还在一样,对此我已经习惯,也从不纠正她,告诉她他已经在多年前死于肺癌。在我刚见到祖母的那段时间里,她还没有失忆,每逢我去圣东日街看望她的时候,她很喜欢提及他,总要把相簿拿出来给我看。我感到我仿佛认识安德烈·泰泽克,爱德华继承了他的灰蓝色的瞳孔,但爱德华的鼻子更圆润,笑容更温暖一些。可能吧。
玛玫不厌其详地跟我说起他们的邂逅,他们的相爱,还有在战争中的艰难困苦。泰泽克一家来自勃艮第,但自从安德烈从他父亲手上继承了家族酒庄的事业之后,始终入不敷出,于是他北上巴黎,在孚日广场附近的蒂雷纳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古董店,渐渐地,他开始声名鹊起,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爱德华在父亲去世以后接手管理,将店面搬到了第七区的巴克街上,巴黎很多高级的古董店都聚集在此。古董店现在由伯特兰的妹妹塞西尔在经营,生意蒸蒸日上。
祖母的主治医生罗氏生性悲观,但效率过人,他有一次告诉我,和玛玫谈论过去对病情很有帮助。这么说的话,她可能对三十年前的事情比对今天早上的事更加清楚一些。
这就像一个小游戏,每次我来探望,总会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她一些问题。她很清楚我想引导她回答,但却假装不知道。
挖掘伯特兰的童年往事还挺有意思的,玛玫能回想起很多他的趣闻,他青少年时还很愚钝,不喜欢读书,不是他父母口中的那个优等生,更不是我所听闻的风云人物。十四岁时,伯特兰还为隔壁一个私生活混乱、吸食大麻的金发女孩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
然而,有时候探寻玛玫混乱的记忆也并非一件趣事。她经常什么也不记得,于是只剩无情的沉默充斥其间。遇到糟糕的日子,她更是一言不发,扬着下巴,瞪着眼看着电视。
有一个早晨,她不记得佐伊是谁了,她不断地问:“那个孩子是谁?她来这里做什么?”佐伊像个大人一样坦然应对,但在那个夜晚,我却听到了她在床上哭泣。我轻柔地问她怎么了,她只好坦承她忍受不了看着她的曾祖母这样老去。
“玛玫,”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和安德烈搬进圣东日街上的公寓的?”
我原以为她会皱起眉头,像一只睿智的老猴子一样,然后说“哦,我完全不记得了……”
然而,她的回答却很干脆。
“一九四二年七月。”
我坐直了,注视着她。
“一九四二年七月?”我重复着。
“是的。”她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那间公寓的?那时还在打仗,找一间公寓肯定特别艰难,对吧?”
“一点儿也不难啊。”她愉快地说,“那间房子突然就空出来了,我们是从门房罗耶夫人那里听来的,她和我们之前住处的门房很熟。我们原本住在蒂雷纳街上,就在安德烈店铺的上面,但那破房子又小又旧,而且只有一间卧室,于是我们就搬过来了,那时爱德华才十岁或者十二岁。我还记得,搬到一间大房子,我们都很激动,而且租金又便宜。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可远没有现在这么时髦。”
我小心翼翼地盯着她,清了清喉咙。
“玛玫,你还记得是七月初呢,还是七月末?”
她微笑着,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很是高兴。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是七月末。”
“那你还记得为什么那个地方突然就空出来了吗?”
又是一个愉悦的微笑。
“当然啦,因为那时有一场大规模的逮捕。人们都被抓起来了,你知道的,所以就有很多地方都空出来了。”
我盯着她,她也凝眸注视着我。可当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时,眼底浮现出了阴霾。
“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是怎么搬进去的?”
她抚弄着她的衣袖,嘴唇颤抖着。
“罗耶夫人告诉我们的门房,说有一间圣东日街上的三居室的公寓空出来了。我们就是这么知道的,就这样。”
沉默。她把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但是,玛玫,”我轻声说,“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些人有一天可能会回来吗?”
她神色变得肃穆起来,双唇紧绷。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最终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向她的双手,不再说一个字。
女孩想,那是最难熬的一个夜晚。对所有的孩子,包括对她来说,都是最难熬的一个夜晚。营房已经被洗劫一空,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衣服,没有毛毯,一无所有。鸭绒被被撕扯开来,白色的羽毛覆盖在地上,仿佛伪造的雪地一般。
孩子们在恐慌中哭泣、尖叫、哽咽。一群年纪尚幼的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啼哭着要妈妈,泪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在绝望中惊叫。至于像女孩那般年纪的孩子们,他们呆呆地坐在肮脏的地上,头埋在他们的胳膊里。
没有人探视他们,没有人安抚他们,更没有人照料他们,也不分发食物。他们太饿了,只好啃一点儿干草和稻草充饥。女孩不禁怀疑,那些警察……难道他们就没有家人吗?难道他们就没有孩子吗?难道他们家中就没有等待团聚的子女吗?他们怎么能这样虐待孩子们?是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的,还是说这是出于他们的本性?他们究竟是机器还是人?她紧盯着那群警察,这些人的确是血肉之躯,是真的人。可她仍旧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