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大的人情带来天大的生意(第4/11页)
几个人都被李万堂的怪异神情吸引,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却又无法出言转圜,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薛福成率先换了个话题:“古东家,听说你以前曾经是举人,后来因为在京试时犯规被逐,以至于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还因此被判流放出关。”这事儿上次在总督衙门古平原已经说过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薛师爷要再提起。
“那么恭喜古东家了。曾大人打算奏请朝廷,特例恢复你的举人身份,下一科可以一体会试,或许还能高中红榜,得中进士。”
这也是曾国藩的主意,他是两榜进士出身,知道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十年寒窗得来的身份,一旦被革真是痛彻心扉。几次交谈,曾国藩很赏识古平原的见识,有意要帮他这个忙,他也相信,古平原对这个酬庸一定会喜出望外。
曾国藩猜想的也没错,古平原自从被革去举人身份,知道官员被罚俸降级还有机会撤去处分官复原职,可是秀才举人一旦被从学官簿子上除名,那就今生无望再入科场,只能死了金马玉堂的心。没想到曾国藩居然愿意用两江总督的保案,特例保自己恢复举人身份,以他如今的功勋地位,朝廷万无不准之理,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居然能够得以弥补,古平原一时恍若在梦中。
“古平原,还不谢谢大人吗?”薛福成含笑道。
“是,是。”古平原僵直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曾国藩,作势欲拜却又忽然摇头道,“草民谢过大人,可是这个恩赏,草民不愿领。”
一语既出,屋中众人无不大出意外。
“古东家,你是欢喜得失常呓语了吧,这是从未有过的机缘,怎么能不要呢?”薛福成惊讶地问。
李钦本来嫉妒地看着古平原。一旦恢复了举人身份,古平原就不再是“臭流犯”了,而是见了朝廷命官也不必下拜的“举人老爷”,将来也有机会去参加会试、殿试,成为新科进士甚至是钦点三鼎甲,当知县,做翰林,衣锦还乡一展读书人的威风。与之相比,李万堂虽然是四品官,却是捐官,历来为正途所瞧不起,即便捐出再多的钱,也终身无望戴上红顶子。
想不到臭流犯也能咸鱼翻身,李钦正在不忿,听到古平原说不要赏赐,肚子里顿时乐开了花,再听薛福成的问话,他在心里不屑地道:“为什么?因为他是个疯子呗。”
古平原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礼:“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也不是不知道大人爱重之心。而是草民自从学做生意以来,始终都以做一个让人瞧得起的商人为目标,如今要是受了这赏赐,就等于告诉别人,在我心中,商人永远比不上举人,贾永远比不上儒,那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全无意义。”
古平原长出一口气,接着道:“何况是不是举人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存不存着孔孟之道,有没有忧国忧民之心。我虽然弃儒从商,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所做之事也从不敢背离圣贤的教诲,没有丢读书人的脸。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个已经被革去的身份呢。”
薛福成还要再劝,曾国藩却摆了摆手。他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的读书有成,而且对人情世故无不体察入微的人,听完古平原的一番话,就已经对其心思洞若观火。古平原方才所说的无一不是肺腑之言,然而除此之外,他还赌着一口气,命运待己不公,他就偏偏不愿低头,所以既不去捐官,也不愿重做举人,而是要以一个纯粹生意人的身份让天下人都看得起自己,这份志气也真是难得。
“本督不强人所难。不过你立了功劳,总要有所嘉赏,这也是朝廷奖罚分明,以彰公平之意。”
古平原当然不能太驳曾国藩的面子,他想了一想,委婉地说:“草民的父亲因外出经商而亡,他生前也曾做过秀才,可惜未能为朝廷效力便含恨九泉。”
“本督明白了。”曾国藩看向薛师爷,“难得古东家是孝子,愿意将自己的恩赏让给先人,那就为其令尊请封七品文林郎的阶称。”“多谢大人成全。”古平原这才称谢。
李钦曾听母亲说起过,古平原的父亲是死在李家的手上,下手的人就是李万堂,却不知其中有何恩怨。他将眼睛投向父亲时,却吓了一跳,就见李万堂面皮紧绷,一双眼紧紧盯着古平原,眼角却在微微抽搐着。
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家的封赏和古平原的封赏都让一向宠辱不惊的李万堂如此失去常度。李钦心中暗自诧异。
这边曾国藩决定将人情做得足些,问明古母仍在之后,吩咐薛福成将其也叙进保案,封赠七品孺人的命妇称号。
古平原想到母亲得知消息后的欣喜和二十几年苦守寒窑的不易,眼圈也当即红了,再次感激不尽地向曾国藩道了谢。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曾国藩日理万机,本已打算端茶送客,门外听差却急匆匆跑了来,将一封紧急公文递了上来。曾国藩瞄了一眼写在封套上的节略,便皱着眉头道一声“少陪”,举步去了办公事的签押房。
薛福成代总督陪了一会儿客,见曾国藩迟迟不回,知道是公事棘手,干脆代为送客。古平原本来还想对曾国藩说说“竹笼塘”的事儿,却因为这个意外而没了机会,只好打算改日再去求见。
当天的午夜时分,有人叩响了顺德茶庄的门,下人开门一问,找的是古平原古东家。
有了在海塘遇袭的教训,刘黑塔也赶紧起身,陪着古平原来见这不速之客。
“郝大哥!”古平原很意外,随即便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郝师爷不会深更半夜来见自己。
“古老弟,你一语成谶了。”郝师爷脸色很奇怪,忧中带喜,喜中见忧。
“这可把我说糊涂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古平原急急问。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李家修的那道海塘撑不过一年半载吗?”
“是啊。”
“从他完工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古平原掐指算算日子:“不到两个月。”
“垮了!”
“啊!”古平原闻言愕然,一旁的刘黑塔也是大吃一惊,二人都从座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快也没有这么快啊,是何处垮了?”
“这就不知道了,我是从总督衙门的文案师爷那儿得来的信儿,具体怎么回事,明天大人升堂自有分晓。不过老弟放心,我特别问过了,你筑的海塘稳如泰山,如此一比,贤愚立见,你必定会更得曾总督的器重。”古平原听了,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倒是皱眉沉思,喃喃道:“两个月就垮了,不至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