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木(第6/13页)
我这双断手不是刘海天砍断的,刘海天砍断的只是双木制的假手,而现今这双泡了水的楠木却又长了六指儿。
李二娘死后,刘焕亮请来族长主持,主簿点墨,与刘海天裁家割地。刘焕亮三拜九叩于庭内,礼貌割袍,恩施乃绝。后小桌排宴,权作散场,这才勉力攒得三分田产。由此,刘焕亮已不似先前的单薄时候,一人在家闲暇,过亨通日子。
次年的年头,被饥荒做了推延,迟迟未到。自大江以北,战祸不断,连连荒寒,更见迭迭浸淫的霏雨、逐逐覆盖的飞蝗,稼禾伤死,正是撞了凶荒之年。着是五谷大贵,横野漂尸,骨血分离。饥馑时日长了,树皮草根吃光,尽是鸠形鹄面之流。饮马镇饿死不少人。刘焕亮兜头撞上旧路,找到刘海天。刘焕明蓬着头,伏在地上捡弹珠,听见门响,张皇皇开了门。见了刘焕亮,喧哗嚷嚷。刘海天做了个圈儿哄了刘焕明走,请刘焕亮坐下,甚是生疏。刘海天这些时日在别个地方掏虚了身子,黄着脸儿,咳嗽拐跑了说话声。刘焕亮直言了一句,建议将囤积的余粮低价出售,以赈饥民。刘海天沉吟半晌,欣欣然应承,但先要开了你的仓房。遂取来笔墨,签了协议。晃三过五后,刘焕亮积存的谷子低价卖光。到次日,饮马镇的贫户们,据了这协议往刘海天家买谷子。刘海天却变了卦,仍是原价卖出。领头者刘伯,平日里好强,争辩了三四番,却僵持不下。刘伯按不下怒气,抢先跳上仓板,领了大怒的饥民抢了所需谷粱,留下应付低价的钱财。刘海天竟似夏日的清塘,并无忿气。再一天的晌午,刘海天却失了踪。你晓得他去了哪儿?没人晓得。一日风里言、一日风里语,闻得人说,刘海天去了省城同军队签了份灾荒年间剿匪的协议。匪酋正是刘焕亮,匪众乃是先前所有低价强买了刘海天家谷粱的贫苦儿。大军压境之际,夜月不开。刘焕亮正歇在床头,忽听破门声,进来之人却是刘伯,透给了刘焕亮风声。这消息蛰了夜,也惊了亮,刘焕亮连夜跳窗,仓促知会了一班睡梦中的贫苦儿,逃往山林。而那些没来及通晓的苦儿们,真遭了苦的殃,不少人披了土匪的名义被剿杀。那路路无走的人们,不得已做了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舟的行货子,入了刘焕亮的杆子,誓言不怕污了五脏七窍干这营生。刘焕亮纵是没拉个旗杆,也正式获了颇有势力的大驾杆的声名。
荒年伊始,刘焕亮还是刘焕亮的时节,拣个星稀月朗夜,将炭火盖灭,担上一石谷粱,把门房锁好,出去大门外,背风而行。随着夜里这些灰灰白白的破绽,行上半里道,拐成一个弯,望见被夜晚剐平的河后村。进了正卧的破落院子破落门,李二娘她爹正在床上歇息。刘焕亮点亮灯,对着李二娘的尸身,纵使有万句千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怔怔地望着。刘焕亮走后,李二娘她爹起身捻了灯芯,使光亮得更厚些。取了一瓢水饮,从棺椁里轻轻掂量了一个团团圆圆的木头来。
人唤豁牙子的,爬下树来,一个接一个地蹑步,跟了刘焕亮到李二娘家。刘焕亮离开后,李二娘她爹拧厚的亮,从窗口传来,偏转了夜的覆盖,不但使伏在窗口偷看的豁牙子,不再那么晦涩,更使这夜又显出太实。透过寡淡的灯,他看清李二娘她爹的面色,和棺椁里李二娘的标志玲珑身。豁牙子眯了眼,看那双活灵灵的楠木手,拿锛子一楔一楔地撅木屑。走走停停的锛子,赫剋、赫剋、赫剋,始终没那么快的音量。那圆滚滚的木头逐渐浮现形貌时,豁牙子几乎叫出声。他看到的是李二娘栩栩的面貌,这却是一件木制的李二娘的头颅。豁牙子撤身倒退,撞到一个强壮身。豁牙子被人掀翻在地,听到一声低喝,滚个蛋。
落魄坠井者,杨坚,爬出井口的边沿儿,浸到一身湿淋淋的怒气。回到一线天,每个下岭的日子不免往饮马镇转一圈。这天因着了马前村的热闹,杨坚眼见李二娘被砍了头,当夜寻到李二娘他爹的院落,正撞上豁牙子瞧见屋内的光亮,便做了螳螂背后的黄雀儿。杨坚撂翻豁牙子,一个低喝,滚个蛋。豁牙子大惊,就地滚了几滚,起身逃了。杨坚再瞧这窗户的漏子里,李二娘他爹正念了四句七言诗给李二娘的木子头,杨坚沉身细听,耳朵里只是囫囵一声,拢不到半个字。这李二娘的木子头活泛了眼珠,突然,四下里嘣出风来,烛火摇摇撼撼,熄了明。李二娘他爹开门喊出大个声,是哪个?杨坚一个翻身,跳出墙外,尘气扑打人。杨坚蹿进天将拂晓的鱼肚白里,湿漉漉的气洇透了身。
阴本·生篇
刘焕亮夜夜都会在梦里交合李二娘。这些个夜夜都因钩月辰星的力度稀释了夜的成效,从而梦境也回回被破掉,刘焕亮辗转翻身,再次睡去。李二娘携着朝阳和白气,站在门边,刘焕亮叨叨念着她的名字。刘焕亮睡来跟上李二娘,步步踱向东方去。李二娘的身形愈来愈红,那红也愈来愈浓。刘焕亮始终瞧不见红气笼身的李二娘,好似目光里对晚霞的光彩做的抗拒。等刘焕亮醒来,天也亮了。那烟云缭绕的梦,草木纠缠的梦,一竿捣破,徒留疲乏身子。每夜惊醒,刘焕亮都喘作呼吸的肥气,气量深浅,汗涔涔的。刘焕亮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泄如流。
神话年时,北地大平原处,邻接亢旱之鬼。天斧自西往东一劈带下,砍出一绺的黄河入海,河畔以左,唤作河北,河畔以右,唤作河南。那天斧自劈山砍水后,力道尽毁,遗在太行、黄河以及山东、河南十交的地界。这斧头本有开天力,因错用了材气,日陷年深,锈钝腐蚀,本可拟成天斧山的,却经了折转化作开天岭。
刘焕亮早凉了当时意气,步步维艰,夜夜叹息。
刘焕亮领了众人兄弟盘在开天岭。因他们仓促趟绺子起杆子,尚不具规模,更没个攻坚守城的料子,溃败似剪刀绞透的布头子,时时受到政府军的凶恶气,愁煞了一腔的悲苦气。更有一个个人儿横死在荒原漫露里。刘焕亮从梦中蓦然醒来,凉露折了光线。开天岭上的广地若躺斧,一泻如流。刘焕亮昨夜未眠前,夜露塌了零碎草,猝不及防,唤个曾三番五次做过匪帮的年长者刘伯来。当头倒挂的月梢儿洒满地。
今晚上又得这星月漏进来。
你知道,我们今儿又多了条没命的。
这条没命的,早晚搁到我们这拨愣头上。
我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是个啥法子?
也没啥。
真够戗,你倒是漏出你的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