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6/30页)
吉米·比奇洛跟随这个令人怜恤的葬仪行列穿过湿漉漉的阴暗丛林,军号穿在一根打结连起的破布条上,挂在肩膀上——原先穿在军号上的皮带烂了,这破布条成了权宜之计。他想到他多么爱他的军号,因为丛林里的一切:竹子、衣服、皮革、食物、肉体都会烂掉。只有它好像不会被渐渐腐蚀,最后烂掉。他没什么想象力,但他觉得他其貌不扬的铜号角有点永久性,它已经超越了数不清的死亡。
搭建火葬堆的战俘在一块湿冷的空地上等着,经验告诉他们,烧掉一个人需要很多柴火。火葬堆是一个巨大的矩形、齐腰高的竹堆。一具霍乱病人的尸体连同屈指可数的几件不值钱的个人物品和毯子已经被放在上面。吉米·比奇洛认出那是兔子亨德里克斯,感觉到自己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很吃惊,这感觉总让他吃惊。
霍乱病人碰过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许碰——只除了搭建火葬堆的人——为了防止传染蔓延,霍乱病人的每样东西都必须烧掉。搭建火葬堆的人把新来的三具尸体和他们的东西抬放到竹堆上。其中一个拿着兔子亨德里克斯的素描本走到多里戈·埃文斯跟前。
“烧掉。”多里戈·埃文斯说,摆手让把它拿走。
搭建火葬堆的人咳了一声。
“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这样,长官。”
“为什么?”
“这是记录,”布洛克贝克说,“属于他的。这样,未来世界里的人就会,嗯——知道。记住。这是兔子想要的。人们会记住这儿发生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记住?”
“是,长官。”
“到最后,每件事都会被忘了,布洛克。我们现在活着比以后被人记住要好。”
布洛克贝克看上去没被说服。
“唯恐我们忘了,大伙儿都说,”布洛克贝克说,“大伙儿不是这么说吗,长官?”
“我们是这么说,布洛克。或者说在一个音阶上没完没了地哼哼。也许这不全是一回事。”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子该留着。这样,发生的事就不会被忘记。”
“你知道这首诗吗,布洛克?吉卜林写的。它不是关于记住。它是关于忘记——每件事怎样被忘记——
被远方的声音呼唤,我们的船队渐渐消逝;
在沙丘和海岬上火焰沉陷:
看啊,所有我们昨日的荣耀
和尼尼微和泰尔城一样灰飞烟灭!
国家的裁判,仍免我们于灭亡,
唯恐我们忘记——唯恐我们忘记!”
多里戈·埃文斯向搭建火葬堆的人点头示意,叫他们把竹堆点燃。
“尼尼微,泰尔城,一条在暹罗神鬼不知的铁路。”多里戈·埃文斯说,火焰的阴影在他脸上画出虎斑一样的条纹。“如果我们记不住吉卜林的诗,记不住每件事怎样被忘记,我们还能记住什么别的?”
“诗不是律法。不是天造地设的定律。长官。”
“不是。”多里戈·埃文斯说,但他恐惧地意识到,对他而言,它实质上是。
“这些画儿,”布洛克贝克说,“这些画儿,长官。”
“它们怎么了,布洛克?”
“兔子亨德里克斯死活都相信,无论什么事发生到他头上,这些画都会留下来。”布洛克贝克说。
“人们会知道。”
“真的?”
“记忆是最真正的正义,长官。”
“也可以说是新恐怖的制造者。记忆只是像正义而已,布洛克,它是另外一个让人感觉是正确的错误概念。”
布洛克贝克叫一个搭建火葬堆的兵把素描薄翻到一页,上面用煤烟灰混成的黑墨水画着新加坡被占领后日军砍下来戳在一排尖木桩上的中国人的头。
“这里有暴行,看见了吗?”
多里戈·埃文斯转头看布洛克贝克。但他只看见浓烟和火焰。他无法在脑中重现她的脸。透过烟幕,画上砍下的人头像是活的,但它们是死的,不复存在。在他们身后,竹火升腾起来,火焰是唯一在自然状态中存在并活跃的东西,他在想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插在发间的红茶花,但尽管他用尽全力,仍然记不起她的容颜。
“没什么能持久。你不懂吗,布洛克?吉卜林说的是这个意思。帝国不能,记忆不能。我们什么都记不住。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大半生——如果我们能活到那时候。也许。但接下来我们会死,过后谁会对这件事有哪怕一丁点儿理解?也许当我们两手放在心口,为了不忘记故作姿态,却只能记住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这儿还有刑罚,看到了吗?”
他把薄页翻到一张钢笔速写——一个澳大利亚人在被两个看守殴打。翻到一张水彩画——那是溃疡病人住的病房。翻到又一张——骷髅一样的兵在做苦力,在切割面上把巨石砸开。多里戈·埃文斯发觉自己渐渐恼怒起来。
“强过一部布朗尼盒式照相机,我的兔子老伙计,”布洛克贝克笑了,“他到底怎么弄到颜料的,我永远不会晓得。”
“以后的人谁能知道这些画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多里戈·埃文斯简明扼要地说,“谁来下定论?一个人也许把它们看作奴役的证据,另一个看作有倾向、有目的的宣传。象形文字告诉我们在鞭子猛抽下修金字塔是什么感觉吗?我们谈论这个吗?不,我们谈论埃及人创造的华美壮大。罗马人创造的。圣彼得堡的,但我们根本不谈埋在下面数不清的奴隶的枯骨。或许他们也会这样记起日本人。或许到最后,他的画儿全会这样被利用——用来卫护这些人形怪物,说他们很了不起。”
“就是我们死了,”布洛克贝克说,“它也让人们看到在我们身上发生过什么。”
“那你得活下去才知道。”多里戈·埃文斯说。
他很生气,无意间让这些兵中的一个看到他发脾气,他甚至更生气。火焰烧起来,他感觉他已经在忘掉她,他早就感到在脑中重现她的脸、她的头发、她唇上的痣很困难,早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在忘掉她。他能记起和她在一起的零星片段,亮闪闪的余烬,跳舞的火星,但记不起她,她的笑声、她的耳垂、她扫到一朵红茶花上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