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8/30页)

“哪样?”

“好像我信上帝似的。念叨上帝这上帝那。”

然而,因为他在不与世俯仰的人中最遵从习俗,所以,与初衷相反,每当找不到别的话可说时,他就口齿含混、飞快地说起上帝、上帝、上帝,他先前就发现,对于夭折和无谓的死亡,必须说的话近乎于无。他的兵看上去满意了,但多里戈·埃文斯受不了事后在嘴里滚来滚去的恶心感。他不想要上帝,他不想要这些火,他想要艾米,但他能看到的只有火焰。

“你还信上帝,布洛克?”

“不知道,少校。是对人我开始拿不准了。”

尸体燃烧发出裂开和爆破的响声。筋腱因为热力而收紧,一具尸体竖起了一只胳膊。

搭建火葬堆的成员之一也向它挥手致意。

“旅途愉快,杰基。你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伙计。”

“也许葬仪就该这样。”布洛克贝克说。

“该不该我不敢说。”多里戈·埃文斯说。

“这些兵觉得这样有价值。我猜。即便对你没有。”

“有吗?”多里戈·埃文斯说。

他想起在开罗一家咖啡馆里听到的笑话。大漠深处,先知对没水喝而快要死了的旅行者说他需要的只是水。“没水。”旅行者回答。“是没水,”先知表示赞同,“但如果有水,你就不会口渴,就不会死。”“那我肯定要死。”旅行者说。“你不会死——只要你喝水。”先知回答。

火焰蹿得更高了,空气里满是烟雾、旋舞的竹灰、尚燃的余烬,多里戈·埃文斯退后一步。这气味很香,但让人想吐。他发觉嘴里在分泌唾液,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兔子亨德里克斯坐起来,举起双臂,好像要拥抱正烧焦他脸的火焰,接着,他体内有什么爆裂开,带着那么大一股力量,他们全都不得不往后跳,以免烧着的竹子和余烬弹落到身上。用竹子搭起的火葬堆烧成一场越来越狂暴的大火,兔子亨德里克斯终于侧身倒下,消失在火焰中。又有一具尸体爆破,发出很大、很突兀的响声,每个人都蹲下身去。

“大家伙”站起来,抓起一根竹竿,帮搭建火葬堆的人把尸体推到大火中央去——在那儿,它们会最彻底、最迅速地被烧成灰。他们一起使劲,把竹子戳起来,猛一扔,扔回到越升越高的饕餮的火焰中。他们流着汗,大口喘气,没有停下,也不想停下,只想把注意力投入升腾的火焰中,忘掉其他,只想让这状态多持续一会儿。

当尸体都被烧完了他们要走时,多里戈·埃文斯注意到泥地上躺着一件东西。兔子亨德里克斯的素描本——除了有稍微烧焦的地方,本子还是完好的。他猜它是被那次小爆破的力量冲到了火堆下面。纸板做的封面不见了,连同前面几页。现在最上面是土人伽迪纳坐在一把覆满小鱼的富丽的扶手椅里,喝着咖啡——在叙利亚的一个村子里,一条被炮火摧毁的路上,在他身后,其他几个人散开站着,其中有澳洲小龙虾布罗斯,手拿盛着热粥的盒子。兔子亨德里克斯肯定是在澳洲小龙虾被炸飞后把他加上去的,多里戈明白了。这张画是他残留世间的唯一踪迹。

多里戈·埃文斯捡起素描本,向火葬堆走去,要把它投到火中,但在最后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14

越来越多的人反超过了土人伽迪纳。这些人奇形怪状,腹内空空,无精打采,嘴巴阴森地紧闭或不自觉地大张,眼光像干泥巴,不再灵活移动,而是抽筋似的抖到这儿,甩到那儿;他在行列中越来越落后。所有东西都离他远去。留下的是病痛,在头颅和身体里,剧烈且急迫。患溃疡的腿连擦到树叶都会瞬时一阵剧痛,好像来自体外,一种纯粹而又绝对的痛,起起落落,割裂他的身体。

即便这样,土人伽迪纳还觉得自己很有运气:他还有靴子,他对自己说,有一只暂时没底子,但今晚他会想办法修好。准没问题,土人伽迪纳想,即使被同性恋强奸,有靴子也是好事儿。在这么令人沮丧的时候,想着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又鼓起劲了,把那捆粗重的麻绳拉上来卡在锁骨处,免得滑落,耸动肩膀,把它更舒服地靠脖子安置好,然后继续走。

尽管还在往后落,被甩得离行列越来越远,他还是尽力前行,越来越深入丛林。他把这一天看作是一系列打不赢的战斗,但他会赢。先到达“线”上,在“线”上工作,直到午饭时间,再然后是午饭以后——依次类推。目前的每个战斗都等同于那不可能迈出而他要使它从不可能变成现实的下一步。

他摔倒在一个多刺的竹丛里,摔倒时伸手去抓攫支撑物时,他的手被割伤了。挣扎着站起来,他不能再平稳地站在一块岩石上,向另一块岩石上跳跃,他没有这样的灵活和力量了,迈不出这跃起再跨越的大步。每件事都开始不对劲。他不停地绊到东西。他运用所剩无几的能量储备来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却一次一次摔倒。每摔倒一次,重新站起来都变得比上次更难。

在东倒西歪地向这绿色荒原深处走去的途中,他再次抬起头,意识到他孤身一人。原先远远走在前面的人已经在一个斜坡处消失了,不管谁在后面,那是在很远的后面。麻绳吸入更多雨水,在肩上变得更沉。绳圈越来越松,散落成参差不齐的一股股,缠到植物、根茎、藤蔓,使他跌跌绊绊。每次停下把缆绳重缠一遍,把绳圈在肩上再放平稳,它都变得比上次更沉重、更难掌控。

他跌跌绊绊继续走,感到极度虚弱,脑子像浆糊,一片混乱。缆绳又钩到什么,他绊了一下,脸先着地,摔进泥里,他慢慢翻身,体侧着地,躺在那儿。他对自己说他休息一两分钟就会没事。紧接着,就昏了过去。

醒过来后,他在黑暗的丛林里,身边散乱着一堆绳子。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根指头伸进鼻孔,用鼻子喷气,把鼻屎和泥巴弄出来,摇了摇晕眩乏力的脑袋。他挣扎着犹疑地向前迈了一步,摔倒在岩石露出地面的断面上,摔倒时撞到一块悬垂的岩层上松着的灰岩,灰岩落下来,砸在他的肩头。

必须想办法接着走,他想,或者他想象他在想,他脑子那么涣散,感觉像分离在身外的什么东西,一个重物,一块大石头;他确切地知道他怕得要死,曾经瞬间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