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12/20页)

几个小时后,列车驶进站台。几个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但皮埃罗却退缩不前。他想等他们先离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下了火车。最后,车厢里只剩下皮埃罗和罗特富勒两个人。这个年长的男孩低下头看了皮埃罗一眼,又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别在他领口的地名。“你得在这儿下车了。”他说,“这是你的目的地。”好像他从来没有欺负过皮埃罗,还善意地提醒他一样。他撕下皮埃罗领口的那张纸片,然后俯身念道:

萨尔茨堡。

“啊哈!”他说,“看来你不是到德国,而是去奥地利。”

快到终点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可不想再和他们坐同一趟车。他不想和这个男孩说话,但却不得不问:“你也要去那里,是吗?”

“什么?去奥地利?”科特勒边问,边提起座位上的背包走出车厢门。他摇摇头,笑了起来。“不。”他说。他朝前走着,想了想又回过头来。“至少,现在不去。”他向皮埃罗使了个眼色,“但快了。我很快就会到那儿去。今天,奥地利人民还有一个他们可以称之为家园的地方。但总有一天……‘嘭’!”他指尖并拢,又忽然张开,模仿起爆炸的声音。然后,他又大笑着走下火车,消失在远处的月台上。

最后这趟旅程不到两个小时。皮埃罗又累又饿。他疲惫不堪,但害怕错过站,又不敢睡着。他回想起巴黎课堂上挂着的欧洲地图,如果真坐过站了,他会去哪儿。俄罗斯?或是更远的地方吧。

他独自一人待在车厢里,突然想起西蒙妮送给他的礼物。他从行李箱里把它找了出来。拆开棕色的包装纸,发现原来是一本书。他用手指指着封皮上的那行字。

《埃米尔和侦探们》。上面写着:埃里希·卡斯特纳著。

书的封面是一个男人,他走在昏黄街道上,另外有三个孩子,他们躲在柱子后盯着他。右下角还写着特里尔三个字。他读起开篇语:

“埃米尔,”蒂施拜因夫人说,“现在请你帮我提着那壶热水,好吗?”夫人提起一壶热水,又拿起盛着甘菊洗发液的小蓝碗,急忙从厨房走到前屋。埃米尔按照她的吩咐,提起了一壶热水跟在她后面。

没过多久,皮埃罗惊讶地发现书里这个叫作埃米尔的男孩和自己居然有些相似——或者说,至少他和曾经的自己有些相似。埃米尔的父亲去世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尽管他们住在柏林而非巴黎。小说一开始,在火车上,就像罗特富勒·科特勒偷了他的三明治一样,埃米尔也被身旁坐着的男人偷了钱。皮埃罗突然很庆幸自己身无分文。他的行李箱里装满了衣服、牙刷、与父母的合影,还有离开孤儿院前收到的安歇尔的新故事。这篇新故事,他读过两遍。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男孩,他被自己的朋友谩骂。皮埃罗觉得整个故事令人有些苦恼。他更喜欢安歇尔之前写的那些关于魔术师和动物的故事。他把行李箱挪近了些,以防有人突然闯进,他会发生像埃米尔那样的意外。火车摇摇摆摆,让人昏昏欲睡。终于,皮埃罗禁不住合上双眼,打了个盹儿,书从手中滑落下来。

感觉只是过了几分钟,一阵敲玻璃的声响把皮埃罗惊醒。他跳了起来,惊讶地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自己到哪儿,担心自己是否已经到俄罗斯了。火车驶进站点,周围一片死寂。

敲玻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发出的声响更大了。玻璃上凝结的雾水让他无法看清站台。他用手在玻璃上擦出一个漂亮的弧形,透过那个弧形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块巨大的站牌——萨尔茨堡。他自顾自地念着。这时,一位披着红色长发的美丽女子正站在窗外看着他。她在说着些什么,但他无法听清。她又说了一遍——依旧听不清楚。皮埃罗站起身来,打开顶部的一扇小窗。这时,她的声音终于传进皮埃罗的耳朵里。

“皮埃罗,”她大喊道,“是我!我是碧翠丝姑妈!”

山顶上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皮埃罗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子的天花板由一系列长木梁组成,下端有深色圆柱垂直支撑着。头顶一块木板的角落处挂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大网的建筑师正挂在一根旋转的细丝上,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继续躺着,试着想起更多细节,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只记得下了火车,和一个自称是碧翠丝姑妈的女人走出了站台,然后爬上一辆汽车的后座。开车的是个男人,穿着灰黑色制服,戴着司机帽。脑海里再之后的画面开始模糊不清。他隐约记得自己提及一个希特勒青年团的男孩抢走了他的三明治。司机对这些男孩的所作所为说了些什么,但碧翠丝姑妈马上打断了他。后来,他想必是睡着了——而且还梦见自己在云朵间飞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冷。后来,一双结实的臂膀将他抱下了车,抱进卧室里。一个女人替他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就关灯离开了。

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非常小——甚至比他在巴黎的房间还小。房间的陈设也很简陋,除了他躺着的那张床,一个橱柜,上面放着一只碗和一个水壶,还有角落里的一个衣柜,别无他物。他掀起被子,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长睡衣。一定有谁帮他换了衣服。想到这里,他的脸红了起来。不管是谁,这个人一定已经把自己看了个遍。

皮埃罗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走到衣柜前,却没找到自己的衣服。他打开橱柜,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但水壶却盛满了水。他喝了几口,又用水漱了漱口。然后,他又把水倒进碗里洗了把脸。他走向唯一的那扇窗户,拉开窗帘,玻璃上结的那层霜却阻碍了他的视线。他隐约看到远处白茫茫、绿茫茫一片,田野似乎在努力挣脱白雪。他突然有些焦虑。

我在哪儿?他不停地想。

他转过身,突然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是一个留着细胡子、神情极其严肃的男人。男人穿着黄色的夹克,胸前的口袋上别着十字勋章。他目视远方,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另一只手紧紧叉腰。他的身后挂着一幅画。画里有一片树林,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正酝酿着暴风雨。

皮埃罗发现自己盯着这幅画看了很长时间——这个男人的表情似乎有催眠的作用——当他听见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时,他才回过神儿来。他迅速跳回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上。门柄转动,一个约18岁的红发女孩开了门,朝屋里看了看。她身材肥胖、脸色比发色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