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19/23页)
知青一代谈起周恩来,犹如印度人谈起他们的“圣雄”甘地。
在当年,亦即一九七六年天安门广场,“四五”运动前,某些忧患国家前途的知青,对周恩来也曾有过一个时期的“不满”——希望他以非常方式力挽狂澜,最果断地解决“四人帮”。
这乃是一代人当年思想中的一个历史秘密。
所以周恩来逝世以后,当年在许多中国人包括许多知青的头脑中,造成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寄托空白。
他们曾有这样一种暗自的心理准备——只要周总理在北京一拍案一挥手,将群起响应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不是为了改变自身的知青命运,而是为了拯救国家于危亡边缘。
这体现于知青亦即前红卫兵们的头脑中,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思想。他们真的想造反了,但不是冲着伟大领袖去的,是冲着“四人帮”去的。为了和“四人帮”决一胜负,他们需要周恩来这样的统帅者。在胜利了以后,他们愿意重新膜拜毛泽东为伟大领袖。甚至,愿意在全中国的每一座大小城市,为毛泽东塑起高大的金身塑像,以取代那些铜的、玻璃钢的或大理石的……
这一历史秘密,这一种非常矛盾的思想,当年在不少中国人,主要是中青年人头脑中产生过。
所以,周恩来的逝世,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四五”运动。那是一场自发式的、爆发式的反对专治、呼吁民主的政治运动。在那一场运动中亲自到过天安门广场的知青是有的,但为数极少。大抵是探家的北京知青,或途经北京因故滞留的南方知青,比如上海和杭州知青。但南方知青一般对政治心悸胆怯,只不过作为旁观者,不敢有什么具体行动。而探家的北京知青,有人不止一次在那一场运动中去过天安门。
那一年我在复旦大学读书。
后来我的北大荒知青战友在信中告诉我,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也对探家的北京知青进行过政治审查。有从北京带回“四五”诗抄者,遭到了严厉的制裁。
尽管在“四五”运动中亲自到过天安门广场的知青极少,但“广阔天地”里的许多知青头脑深处的思想,是与“四五”精神遥相呼应的。
返城后,知青间坦诚交代当年头脑中的一级政治“隐私”时,无不感慨自己当年政治思想的幼稚。认识到,如果当年中国真发生了自己头脑中所祈之事,那么中国必定四分五裂,后果不堪设想。今天中国什么局面,也就完全说不定了。以毕生之心血和精力维护中国完整统一的周总理,又怎么能以中国的最大前途冒险呢?他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又是多么符合像他那么伟大的成熟的政治家的至高原则!当年他也只能更多地争取为国家为人民全心全意服务的权力。如果当年连他也最终丧失了这种权力,那么中国肯定会陷入另一种不堪设想之境。两种不堪设想,对中国的后果都将是可怕的。所以,一举粉碎“四人帮”,只能是在毛主席逝世以后才能发生的英明果断的大事件……
想明白了这样一些道理之后,对于周总理就依然崇敬了。
除了周总理,知青一代非常崇敬的,还有朱德、彭德怀、陈毅、贺龙、聂荣臻、徐向前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如果进行一次知青一代中的民意调查,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除了周总理,彭德怀必是第二个备受崇敬的人物。
一代知青崇敬他,是由于他在延安保卫战与抗美援朝战争中的赫赫战功,更是由于他刚直不阿,为民请命,不怕丢官,敢讲真话的品质。
对于知青一代,中国的革命史,的的确确是一部充满英雄色彩的史诗性历史。无论后人如何评价这一段历史,总之,它都是史诗性的历史。总之它是充满英雄色彩英雄主义的历史。总之,谱写那一页历史的杰出人物们,起码像希腊神话中的俄底修斯们一般,若完全抽掉政治因素,也依然具有美学意义上的不可重复性,不可比拟性,以及可歌可泣的传奇性……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知青一代看后继政治家们的目光、标准是很不容易降低的。
所幸知青一代就要老了,下一代会有下一代客观公正的标准,会以下一代愿意的目光看……
七、知青与时尚
总体而言,知青一代,与时尚基本无关。
时尚无非两类——文化的,或物质的。文化时尚意广容杂。从听西洋交响乐到逛庙会,从因足球生气的男人到文眉涂眼影涂指甲油的女人,都算是。千般百种,雅俗并存,举不胜举。物质时尚却相对单纯得多,再怎么花样翻新,似乎也永远摆脱不了衣、食、住、行四大方面。而且,受着各自经济基础的制约,分野也是很巨大的。某些时尚注定了从来都只不过是富人们的时尚,平民和穷人们可望而不可即。以他们的眼看,不是时尚,而是富的标准。比如名车、别墅和出国旅游。某些平民和穷人的时尚,常被富人们嘲之曰“心理需要的冰淇淋”,比如假首饰和仿名牌。仿名牌其实也就是伪名牌的另一种说法。
时尚的追随者们往往又以年龄划类,比如青年的时尚、中年的时尚、老年的时尚。
就当前而言,同居和未婚而孕是青年“时尚”之一种;婚外恋和离婚是中年人的“时尚”之一种;为下一代、下下一代全心全意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老年人的“时尚”。
“小蜜”是老板的时尚;“傍款”是靓妹倩女的时尚;考“托福”是大学生的时尚;“炒”新闻是记者的时尚;签名售书是作家的时尚;“跑官”是“公仆”们的时尚……
许多种社会现象,最初可能会受到非议,最终却会变为时尚,形形色色的人们仿之效之唯恐不及,唯恐落伍。中国如此,世界也差不多如此。
知青一代的青年时期,当然也就是我的青年时期,中国是世界上最不允许时尚滋生的国家。一切或可称得上时尚的事物,刚露端倪,还未形成现象,便被“革命”的剪刀毫不留情地齐根剪除。往往接着刨出根来,踏之唾之,以儆效尤。
我使劲儿想,归纳了以下几种,不知算不算知青一代的青春时尚。
(一)“思想汇报”。当年曰人除了血肉之躯,另有三大政治生命,且宝贵过血肉之躯——入队、入团、入党。入不了队则入不了团;入不了团则入不了党。而入不了党,则意味着有一件比生命本身要紧得多的事一辈子也没完成。所以入队也是相当要紧的。若小学六年级了居然还没戴上红领巾,不仅家长觉得脸上无光,自己也觉得仿佛是“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