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冬天(第6/16页)
我们私下里聊起我们的未来时,我会问马克,他是不是真的认为我们有机会成功。他说,我们当然有机会,而且无论如何,就算是失败了也没关系。在他看来,我们已经成功了,因为我们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能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词来衡量这样的事情,他说。我们的满足感来源于尝试一件又一件艰难的事情,不计结果如何。最重要的是,你是否在向着你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行。他的话听起来非常可疑。
这样的对话上演了很多次,我很焦虑,马克很镇定,直到又一次我们坐下来核对开支时,我几乎要哭了。我感觉我们在一个悬崖边摇摇欲坠。我不是想让他保证我们会大富大贵,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向我保证我们能够有偿付能力,用我的话说,我们能够一切安好。马克笑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呢?”他问道,“我们都是聪明能干的人。我们生活在世界上最富足的国家,有多余的食物和住处,人们都很善良。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呢?”
他的这种观点可以追溯到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那年他二十一岁,刚刚从斯沃斯莫尔学院(Swarthmore College)毕业,获得农业科学学位。学校并未授予这一专业,但他自己把生物学、化学和经济学结合在一起。他想看一看美国的农业是什么样子,看看农村生活是什么样子,他想近距离进行观察。他从他父母在纽帕兹的家出发,自行车上载着帐篷和换洗衣物,然后向西骑行。那时正值夏季,他告诉他的祖母,他会跟她一起在加利福尼亚她的家里过圣诞节。
他没带多少钱,部分原因是他那时候本来也没多少钱,还有部分原因是他有一种想法,认为金钱会阻止他进行这次冒险。旅行的第一周,他用两天时间骑车路过新泽西的一块施工地带,被卡车的噪声和沥青马路上的热浪弄得身心疲惫。后来的一个下午,他看到一个骑车手迎面而来,满载着装备,就像他的自行车上的一样。
他的名字叫作卡尔,来自西雅图,骑行的路线跟马克的一样,不过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卡尔告诉马克说,马克马上就要迎来一段糟糕的旅程,美国是一个糟糕的国家,遍地都是吝啬刻薄的人,还有恃强凌弱的警察,他们总是寻找借口来找你的麻烦。然后他们分道扬镳,卡尔朝东走,口袋里装着马克父母的地址,而马克继续向西骑行。
马克那天穿越了边界,进入了宾夕法尼亚州,晚上的时候到了特拉华河(Delaware River)畔的一个小镇上。他想找一个地方露营,却有些担心了,怕警察出现。他看到一个有一片篮球场的公园,两个年轻的父亲在打篮球,他们的孩子正蹒跚学步,在草地上玩耍。马克问他们自己是否能够在这里露营,他们说想不出什么不能在这里搭帐篷的理由。于是,马克在一片树林里搭起帐篷,在斑驳的树影的遮蔽下,他把衣服脱下来,用特意带来的一夸脱水清洗自己。他一抬头,发现一个男人在向他走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马克是近视眼,他的第一反应是,警察来了。他在树林里赤身裸体,而两个学步的孩子在附近,他可能会被逮捕,以性侵犯的罪名被起诉。他把裤子穿上的时候,发现那并不是警察,而是刚才打篮球的一个年轻父亲,他拿着一个盘子,上面装满了炸鸡和甜玉米粒,还有一大杯冰茶。“我觉得你可能饿了。”那位父亲说。
其余的旅程也跟这次完全一样,遇到的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为他提供食物和住处,充满善意,真正的善意。在旅程结束之前,他想要寻找某种类型的农场,有一个花园,不要太大,不用太光鲜,但是要修缮良好,不要带有荒芜的气息。他敲开农舍的门,询问自己能否在这里露营。他从来没被拒绝过,一次也没有。十次有九次门会打开,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在主人的餐桌上与这一家人共同祷告,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被安顿在客房的床上。他经常花一两天的时间在这个地方干活儿,以这种方式他看到了不同类型的各种农场,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农夫家庭。他看到过饲养场和柑橘种植园,在一个小规模有机蔬菜农场给豆子锄草,坐在联合收割打谷机上穿过一千英亩的玉米田,玉米从机器里涌出来,就像一条平缓的金色河流。他在美国中部停下来,到一个商会去取地图,办公桌前的男人到他的车上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新袜子。“拿着,”他说,“做这种旅行你总会需要好袜子的。”他在印第安纳跟一个种植玉米和豆子的家庭待了四五天,家里的女主人康妮开了一家美发店,马克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休息好之后康妮把他带到镇上,在美发店的椅子上为他洗了头发,洗了两遍,因为第一次洗过以后水仍然是混浊的,然后她为他剪了头发。康妮现在还给他寄圣诞贺卡,里面夹着她孙子、孙女的照片。我见过这些贺卡和照片,所以我知道,他说的这些事情是真实的。
这些故事安抚了我焦虑的情绪。除了这些故事以外,还有邻居中间不同的声音。谢普·希尔兹就住在山的那一边,一生都在务农。他身材矮小,长年累月的劳作侵蚀了他的双腿,膝盖几乎弯不下去。他以一种左右摇摆的方式推动自己前行,看起来就像一个机械玩具。他握住拐杖的手因为关节炎而扭曲肿大,而他仍然每天早晨给一群肉牛喂食。他告诉我他喜欢役马、狗和漂亮女人,排名不分先后。他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归咎于自己孩提时代干活儿太过辛苦,从十岁开始就把九十磅的牛奶罐扛到卡车上。他听说我们的计划时,并没有说他认为我们会失败。他也没说我们会成功,但是他向我们点头作为鼓励,告诉我们,我们选择的路没错。他已经目睹了八十年农业的风云变幻,拖拉机、挤奶器、集液罐的出现,还有化肥、农药、各种设备,推动了农业的规模化运作。他也对这些东西进行了思考,也看到了它们的影响。他说,如果他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年轻人,他一定会再次使用役马,小规模运作,越简单越好,种植自己能吃的东西,也许会养几头上等的泽西奶牛,用牛奶来做黄油或芝士。立足于当地,养活自己,养活邻居,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天气变得非常寒冷,雪吱吱地响,湖上的轮渡仍然开通着,浓重的蒸汽每天早晨从上面升腾而起。在我们冰冷的房子里,地下室里的霜冻线每天都在降低。我们把保温胶带缠在水管上,让壁炉里的火一直熊熊燃烧着,但是只有它前面一个小得惊人的范围内才是温暖的。整整一个星期,房子外面的温度计一直在零摄氏度以下徘徊。在农场里,母鸡的鸡冠由于霜冻已经变黑了,而所谓的“无霜”消防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我们从水泵房里用桶提水,很小心地不沾湿我们的双手。我了解了水的重量,每加仑八磅多一点,一个桶是四十磅,水装满并能够保持平衡的重量是八十磅。尽管我戴着厚厚的手套,水桶的把手仍然深深地勒进我的手掌,我的肩膀变得宽厚结实,长出了新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