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6 不容易,我乐意(第11/15页)
生活仍在继续,酸甜苦辣仍在发生。
焦虑的时候,失落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我好像又会看到奶奶那不变的笑容。她的笑容给我一种力量,让我永远不堕落,不颓丧,永远不让自己在负面情绪中沦陷太久,永远追寻真诚和善良。
没有人能够逃脱生老病死的宿命,然而我始终觉得奶奶没有走,她仍然离我很近,就在我的心里。我不变的惦念,和她不变的祝福,成全了生命与生命之间另一种形式的相通。
爱的承继,就是永恒。
过去他原涼我,现在我原涼他
我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可惜在我十几岁时,爸妈分开了。在他们分开之前,生意做得还算可以,所以彼此都不愁生计。
妈妈一直忧患意识很强,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可惜财运不济,基本上她的独立奋斗史就是一段惨淡赔钱史。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终于看清了形势,也能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打个牌,跳个舞,开始安安稳稳开开心心过日子了。
妈妈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从小除了她谁也没打过我。但我生病、打架、上学、工作、结婚,每一件事也都是她操碎了心。没有妈妈,就没有我的今天。
奶奶离世前,尽管爸妈已经离婚,但她还是逢人就夸妈妈好。“文革”时奶奶被“劳动改造”,大雪天里扫大街,妈妈当着众人的面严厉训斥她,要她好好接受改造。同事看不过偷偷说:“彩霞,不管怎样她是你婆婆,你怎么能这样?”妈妈不理,但晚上悄悄喊来姐姐:“去,把这些米给奶奶送去,别让人看见。”又把脚上唯一的翻毛皮鞋脱下来,“别让奶奶穿那个破布鞋了,告诉她我在医院里不冷。”那辈子人的事,我们真的很难懂。
客观地说,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的改善,爸爸付出了很多。后来他有了另一段婚姻,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之前我哭了,问他老了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很轻松地说,老了以后当和尚,住庙里。但他十几年后又回来了,因为生活并不幸福。家人气不过,问他咋没去庙里,他说岁数太大,庙里不要他。
庙里不留,我留。别人生他的气,我不气。我总记得小时候我犯了错误,他不打不骂,大冬天陪我在外面跑步,给我讲道理。他能原谅我,我也应该原谅他。回来了就好,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一家人。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是“老还小”,爸妈在我眼里,就是两个小孩。年轻时的冤家,老了还是不太平。得给他们分别置办两套房,住在两处。
俩人原来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中国民航和铁路有着深厚的感情,一年到头待不住,走南闯北,手机经常换号,动不动就失联。我爸仍然保持着年轻态生活方式,76岁还不服老,穿梭于长春、青岛、长沙之间,热爱滑雪、赛车、游泳,骑自行车还得骑那种弯把窄胎的赛车,体格比我健壮。终于有那么一回,在长沙被有如过江之鲫的电动自行车撞倒在地,缝了七针,现在很少骑了。
我和我爸还有岳父曾经一起聊天,开“三雄会”。岳父是我的精神启蒙导师,他的思想和理念对我影响很大,谈话主题多半是世界格局、国家大事、人生要努力工作奋斗等等。
我爸不一样,他爱聊宇宙、灵魂、禅意这类的话题,“人不能钻钱眼儿里,内心世界最重要。”说得我和岳父暗自流汗,自认平庸。
但是说到最后,我爸话锋一转:“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工程,还得盯着点儿。”我和岳父深感愕然,这思想和行动差别太大了。
用一句歌词形容我爸,就是“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现在老了,也开始体味舐犊情深,对孙女倒是满怀真爱。
有时候他主动提出要和跳跳吃饭,买一大堆零食准备讨好她。我想难得他有这样的“觉悟”,便把工作一概放下,专为老爷子和小丫头安排一次晚餐。可是我爸不像我,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不错眼珠地盯着女儿,觉得幸福,他对孩子的热情最多维持两小时,超过两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起身要走。问他忙啥,他说回家看球。一个老小孩,七十多岁感觉还是没长大,呵呵。
如果我没有过家庭离散的经历,没有陷入过深深的无助和委屈,也不会懂得阖家团圆的含义,不会知道一家人高高兴兴在一起的平凡日子多么值得珍惜。
我爱我的父母。尽管他们带给我的烦恼有时比欢乐更多,但他们教给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和你完全一样,或者按照你的想法去生活。我曾经深感痛苦,最后终于明白,那些对你很重要的人,如何才能好好相处?理解、宽容、爱和等待,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到底什么叫活着?
是不是亲人啊!
我是一个小人物,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也乐得让自己的人生价值体现在桩桩件件的小事上。平常警匪片看得很多,可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2006年夏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配合警方和劫持人质者谈了一次判,成功解救了人质。
那年8月初,我正在湖南沅江拍片子,突然接到台领导的电话,让我火速赶回长沙,越快越好,有人点名要见我。
“谁啊?”我问。
“劫持人质的,在超市绑架了一个姑娘,说是除了《晚间新闻》的李锐,谁也不见!”
虽然听上去挺邪乎,我却不敢不当真,立刻暂停当地的工作,飙车赶回长沙。在确保不出事的前提下一路违章,时速超过200公里。同时脑子也没闲着,不停地编台词,想象自己在一圈荷枪实弹的警察保护下,很牛掰地和劫匪展开谈判,也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事儿。
赶到河西那家超市,才意识到人生不是肥皂剧,情况真的很严重。警察确实荷枪实弹,也确实里三层外三层将超市包围。但真正要走进去跟劫匪面对面的,是我。据说,刀就抵在人质的颈动脉上,又据说,超市某处还安放了爆炸物。所有员工和顾客都已经疏散,只听劫匪在里面歇斯底里地狂喊:“李锐来了没有!我要引爆了!我要杀人了!我受不了了!”听得我汗毛倒立。
这可不是拍电视,这是玩真的了!
想到这一去,万一哪句话没说好,把人家惹毛了,可就是踏上了不归路,还是先给老妈和老婆打个电话吧,万一呢……
怕她们太紧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实则当然是很悲壮的。但我妈和我老婆,这两个神经大条的女人,显然没领会我复杂的心情,回答简洁得让人失望:“哦行,知道了,小心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