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前线(第13/57页)
准下士开始在房间里神经紧张地走来走去。
“你像公牛一样吼叫,”中士说。“然后就往床上一倒,打起鼾来。”
准下士在窗户面前站住,用手指敲着窗户宣布:“中士,你在老太婆面前也并没有闭住嘴。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对她说的:‘记住,老太太,每个皇帝和国王想的都只有自己的口袋,那就是他们打仗的原因。哪怕就是转悠老头那样的糊涂老家伙也一样。他们不敢让老家伙从厕所里出来,怕他在馨布纶宫到处拉屎。’”
“你的意思是说,我说过那样的话?”
“对,中士,你说过,是在你出门去院子里呕吐之前。而且你还叫过,‘老太婆,把你手指头伸到我喉咙里去!’”
“你也说了些好东西呢,”中士打断了他。“那时你产生了一个愚蠢的想法:尼古莱·尼古拉耶维奇要做波希米亚的国王。”
“这我可想不起了,”准下士害怕地说。
“那你当然想不起来了。你已经绝对给酒浸透了。你打算出门时已变成了猪眼睛。你不是从门口往外走,而是从火炉往上爬。”
两人很久没有说话,直到中士打破了寂静:“我一直告诉你酒精就是死亡。你酒量不大,可你老喝。如果他跑掉了怎么办?我们怎么交代?啊,上帝,我的脑袋快裂开了!”
“我告诉你,准下士,”中士说了下去,“这家伙没有跑,正说明他是如何阴险狡猾。到审问时,他就会说:整个晚上门都开着,我们俩都喝醉了,他如果觉得有罪,早跑掉一千次了。幸好他们不会相信他这种人。只要我们正式宣誓,然后说那全是捏造,无耻谰言,那就连上帝也救不了他了,而且会有另外一条法律套上他的脖子。当然,就他这个案子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的头要是不这么疼就好了。”
沉默。过了一会儿中士说:“把那老太婆找来。”
“听着,老太婆,”中士严厉地望着佩兹雷卡的眼睛,对她说,“去找一个带座子的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来。”
佩兹雷卡疑问的眼神引得中士大发雷霆。“机灵点,去吧!”
中士从桌子抽屉取出两枝蜡烛,蜡烛带着给公文打蜡封的痕迹。吓得发抖的佩兹雷卡拿了耶稣受难十字架进来,中士就把它放在桌子边缘的两枝蜡烛之间,点燃了蜡烛,庄严地说:“坐下,老太婆。”
害怕得要命的佩兹雷卡在沙发上坐下,眼神慌乱地望着中士、蜡烛和耶稣受难十字架。惶恐攫住了她。可以看到她放在围腰上的双手跟腿在一起发抖。
中士庄重地围着老太婆走,第二次在她面前站住,以庄严的声音宣布:“昨天晚上你看见了一件大事,老太婆。对这事你那弱智的头脑很可能理解不了。那个军人是个情报官,间谍,老太婆。”
“耶稣玛利亚,”佩兹雷克尖叫起来。“斯可齐策的圣贞女呀!”
“安静,老太婆!为了从他身上获得情报我们不能不对他说了各种各样的话。你听见了我们说的那些奇怪的话了,是吗?”
“是的,长官,”佩兹雷卡低声说,声音发抖。
“但是我们所说的一切,老太婆,都是为让他交代而设计的,要让他相信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要从他那儿得到的东西都得到了。他上了我们的当。”
中士停了一会儿,理了理蜡烛烛芯,眼睛又严厉地盯着佩兹雷卡,严肃地说下去:“你在场,我们让你参与了整个秘密,而那秘密是公事的秘密,你向谁也不能透露,即使到了临死的床上。否则他们就不会同意把你葬进教堂的墓地。”
“耶稣,玛利亚,圣若瑟,”佩兹雷卡哀号起来,“我真倒霉,我干吗跑到这儿来呀!”
“别号叫了,老太婆。起来,到十字架面前来。举起右手两根指头发个誓。跟着我说!”
佩兹雷卡颤巍巍地来到桌子面前,不时地哀号一声,“斯可齐策的圣贞女呀,我干吗跑到这儿来呀!”
满面忧伤的耶稣从十字架上俯瞰着她,蜡烛冒着烟,一切对她都那么狰狞可怕,仿佛不属于人世。她完全昏聩了,膝盖相撞,双手发抖。
她举起手臂,伸出两个手指。中士庄严地、强调地背诵着,让她跟着说:“我在全能的上帝和你,中士,面前发誓:对我在这里所听见看见的一切,直到死去之日也不会提起一个字,即使有人问起也不会。愿上帝帮助我。”
“现在,老太婆,你还要亲一亲这个十字架。”佩兹雷卡在剧烈的抽泣的伴奏下发完誓,虔诚地对自己画完十字,中士又发出命令:
“现在你可以把耶稣受难十字架送还你借来的地方了。告诉他们,我是因为审案才用它的!”
魂不附体的佩兹雷卡拿了十字架踮着脚离开了房间。从窗户上还可见到她不断回头张望着宪兵站,仿佛是想让自己肯定这不是梦,而是她在片刻前有过的平生最恐怖的经历。
这时中士又抄写起报告来。昨晚他曾经补充过的,曾经涂成黑点,又曾经跟字迹一起仿佛纸上有果酱一样舔过的那份报告。
现在他完全重新抄写了一遍,却想起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他又叫来了帅克,问道:“你会照相吗?”
“会。”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带相机?”
“因为我没有相机。”回答诚实而清楚。
“如果你有相机,你会拍照吗?”中士问。
“但愿‘如果’和‘万一’变成‘煮锅’盛到‘碗里’,”帅克简单地回答,平静地忍受着中士脸上那困惑的表情。中士的头又开始疼了。他再也想不出问题,只好问:“拍车站照片困难不?”
“比别的什么都容易,”帅克回答。“因为车站不会跑,老站在一个地方,用不着你叫它‘笑’!”
于是中士又可以在他的报告里加上以下的话:“兹对2172号报告荣幸作补充……”
中士继续写道:“本人审问时,此人尚交代有以下问题:此人会摄影,最喜拍摄车站。诚然,在此人身上未搜到相机,但不难设想为避免注意,已把相机藏匿在某处,并未随身携带。此一事实业已为其交代证实。此人交代,如有相机自会拍照。”
从昨晚以来中士的头一直疼得厉害。他关于拍照的报告越写越乱。他继续写道:“显然,从此人交代可以看出:其所以尚未拍摄车站建筑及具有战略重要性之其他地点,皆因未带相机。无可辩驳之事实为,如该人携有已藏匿之有关摄影之器械,照片早已拍摄完成。皆因尚无顺手之器械,故未在该人身上搜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