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爷爷奶奶(第6/7页)

醒来想这个梦,因为我和他都没有家,他没有家就死了,我只有一个个住处,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家。要找家,就找到三十年前,我和大大两个人住过的地方。那是我们第一次住平房,爷爷奶奶都在外地。有一年下大雨,水漫进屋里,我一进门大澡盆从床底下漂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过那样一张写字台,我想有。也没有属于自己带有记忆的家具,我就没买过一件家具。这几十年,西坝河、幸福公寓、万科,还有我现在住的博雅园,都是人家布置好了,我住进去。

家要有孩子,有晚饭。四十五年,一万五千顿晚饭,我和你吃过有两千顿?

植物风一吹就繁殖了,人辛辛苦苦一年最多只能生一个孩子。孩子使人伤心,本来已经放下的,又要转身看,放得下自己,放不下孩子。又要做人。人还是挺美丽的,那样晶莹的质感,跑来跑去飘动的头发,突然嘴一撇滚落下来的泪珠。这么脆弱,美好,一下子就使人生充满了意义,就觉得死也不能解脱,特别特别绝望。爷爷看见你之后去世,这使我觉得还不那么不孝。大大也喜欢你,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很多快乐到今天已不是快乐,你的快乐还是快乐,一想起来还快乐。时光过去了,才发现有过幸福。

小的时候,特别想见到爷爷奶奶,这是我最近才想起来的。我以为我一直都不需要他们,一直很独立,其实不是的。总是见不到他们,习惯了,就忘了。觉得有爸爸妈妈真好的能想起来的是我割阑尾的那个晚上,十一岁,在304医院。我动完手术,从麻醉中醒来,昏暗的灯光,他们站在床头,刚下班的样子。奶奶用一只细嘴白瓷茶壶喂我喝鸡蛋汤,蛋花堵住壶嘴儿。我早上在学校觉得恶心,自己请的假,自己回的院,自己去的卫生科,一个战士开车送我去医院,301病床满了,他又送我去304,到了就备皮,进了手术室。

在304,我差点让一条三条腿的狗咬了。它是做实验的,一帮同伙在楼后面卧着,我在花园里溜达,突然和它们面对面遭遇,我傻了,它站起来。我被遇见狗不能跑这个传说耽误了时间,到我转身想跑时,丫已经嘴到了我的脚后跟。和爷爷正在一起聊天的也是病号的一个院里干部看见了,来不及抽身原地大吼一声,三条腿的狗连犹豫都不犹豫掉头溜了,我才幸免。爷爷是不是骂我了不记得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次让我庆幸人有父亲。

2003年10月4日星期六

看来还是处于变化中,今天觉得这样写好,明天又想写另外一个东西。主要在几个题材中间犹豫:想用女第一人称写一个感情小说,偏常规的,可以看懂的,打俗人的。女第一人称可以限制风格,也许有意外的表现,出版用陌生的名字,也可以检验一下作品的纯度,不受名声之累。再一个写精神探险,名字叫《灵魂俱乐部》,一些人在那里进行灵魂对话,估计要在定中写,精神分裂了写,才写得出气势。第三个就是眼下这个,给你的遗嘱。

困难在于两个小说都在一块生活上,激发故事的是同一源泉,禁不住想合并,最好是合并,才不自我重复,已经有一本《黑暗中》了,也是同一生活,不能再三。可是两个调子不协调,女第一人称一定是冷静、节制的,灵魂对话一定是疯狂的、狰狞的。

这在我个人生活中是并存的,一个是世俗层面,一个是精神层面,每天交替出现,已经使我逐渐分裂,我不能统一这两个调子,拖一天是一天。这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才能托住这样一个人,一方面细腻比谁都周到地生活,一方面全力以赴地发疯,扑向大脑中的海市蜃楼。

看上去也不是完全不能协调,双重人格嘛。也许应该再等等,会出现一个合适的故事,具有包容二者的结构和反向合拍的叙事调子。还有一个情节是我一定放到新小说里的,就是一帮人死了还存在,在相邻的一条街存在。这情节放到灵魂俱乐部没问题,反而可以帮助一般人理解,问题是怎么和一个艳情小说衔接……得毫无痕迹。简单想就是“一半一半”式的结构,还有没有更佳?

用女第一人称写灵魂恐怕下笔受制,一想到那种状态,完全放开自己尚不能追上思想,再检讨笔墨,会丢掉精彩的句子的。完全放开手脚,又全暴露了。哥们儿的世界观和语言还是很突出的。

最笨的方法就是写起来看,打到哪儿算哪儿,出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不怕做无用功。

这就是想毕其功于一役,斩草除根一网打尽大获全胜。这想法使人不自由。

有的时候觉得可以从一句话往下类推着写,写一百万句,环环相扣,实际上没那样长的一口气。《黑暗中》就是这样写的,现在也是这样放任地写,难不成都是这样?

不相信自己了,每天活得太激烈,太冲突,每分钟都有可能全盘自我否定。写了几万句再自我否定太痛苦了。

奶奶写的自传还放在桌子上,没勇气看。现在做什么事都要一个契机,一个发动,要等到那样的时刻,最后一个情境,全是这个念头充斥,一点余地没有,才起床,才刷牙,才开电脑。就生活在这样的极端放纵中。

不知道吃什么每天。下午看韩国电视剧《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就想吃韩餐。现在下午要看几眼电视,找胃口,看美国电影想吃牛排,看日本电视剧可以吃日餐,看中国戏什么都不想吃。

昨天到一个四川人家吃他家的川菜,非常可口,是家里饭的味道,比馆子好太多,也不过是红烧肉海带汤什么的。没有家里饭可吃的人真是太可怜了。这是模仿韩剧里老太婆的口气。

我是自作自受,有家的时候把家折腾没了,现在又想吃家里的饭了。吃点维生素吧。

我需要在激动中写作。一个伤口,一想起来就疼的伤口。一个打击,越沉重越致命越有效的打击。这就是我的问题,这段时间太和平。我必须在真实的情感中写,已不能忍受安生日子里的自作多情。

2003年10月5日星期日

“绝地天通”就是国家垄断致幻权吧?在此之前人和神是一体的,每天每进行的,饭后睡前,一点都不神秘。这局面很可怕,人人通神,对统治者而言。权力归于祭司和巫师,就可以借神的名义号令百姓,统一思想。研究古代人的精神世界和信仰起源,不提麻醉品总是说不到点儿上。古人的宇宙观说起来仰观天象俯察大地,也不全是由敬畏、不解产生的猜测,与其说是捕风捉影不如说照猫画虎。他们很知道是怎么回事,深度麻醉一次就知道了。天人合一说的就是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同一,是经验之谈。我就不信人的想象力会凭空发生,相由心生,都在神经丛上携带了,自然界只是借喻,为大意志赋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