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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我叔叔和我父亲身上都穿着求偶的衣服。”他说。
“能描述一下那些衣服吗?”
“玛瑙项链、珍珠母项圈、腰带、树叶裙,都是那个时候女孩们常穿的。”
“他们穿着这些衣服在干什么呢,你叔叔和你父亲?”
“他们在绕着圈走。”
“然后呢?”
“他们就这么一直走。”
“那旁边看的人都在干什么呢?”
“他们在笑。”
“他们觉得那很好笑?”
“是很好笑。”
“再后来呢?”
他说了几句什么,马上又停下来。我们让他接着往下说。
“后来,我母亲从树林里出来了。还有我的姨妈和几个表妹。”
“她们身上穿戴着什么?”
“鼻孔里穿着骨头,身上涂了颜料和泥巴。”
“身体的什么部位涂着这些东西?”
“脸、胸,还有背。”
“她们穿的是男人的衣服?”
“是。”
“像武士?”
“对。”
“她们还穿什么了吗?”
“没有。”
“她们还干别的了吗?”
“其他的我没见着。”
“为什么没见着?”
“我走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这显然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觉得我们该打住了。
“女人们穿的是什么来着?”内尔又问了一遍。
他没回答。
“女人们穿的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
“你说过吗?”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阴茎葫芦。”他低声说,“她们身上都系着阴茎模样的葫芦。我跑开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就走了。”
“基奥纳的女人也是这么穿戴的。”我告诉他,“看了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基奥纳人?”昌塔看着我,如释重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什么事那么好笑?”
“那时我真是个傻小子。”说到这儿,他又大笑起来,“我母亲身上系了个阴茎葫芦。”他的嗓音变尖了,脸皱得更厉害了,只剩下一双湿乎乎的眼睛和发黑的、光滑的楔形上齿龈。他似乎正在把体内的紧张和压力释放出来。
内尔也跟着一起笑。我不确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在提问,问的又是谁的问题,他明明不愿再往下谈,而且这是他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我们最终是怎么把这个故事从他嘴里掏出来的呢?Bolunta。内尔曾说过,其实他们很想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讲。我上过这么多年的学,又考察过这么多年,可真正让我受益的教育正是内尔在这一天传授给我的。在我后来的职业生涯中,这种锲而不舍的作风让我受益良多。
午饭过后,她拿出袋子,收拾了几样东西。
“你要去考察?”
“我今天不会搞那么久。我不去邻村,只到本村的女人路去看看。”
“别为了我改变你的计划。我去找坎那普。跟他一起四处转转。”
“真抱歉,你瞧芬这事儿办的。他把你的船开走,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也不是哪儿也去不了。假如我真想走,我可以花钱让人把我送回去。”一不留神把实话说了出来,我不禁有些脸红。
她笑了。她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撕破的衬衣,罩着下面宽松的棉布长裤,肩上斜背着手工编织包,美极了。“记得把你的烟带上。”说完她便走了。
坎那普想让我给他讲讲赞本和芬去打猎的情况。他们都是这么以为的——芬和赞本是去打野猪了。他把我带到男人屋那边。进去之后,他告诉我,男人们都在谈论他们俩的这次远征。我坐在厚厚的藤垫上给众人递烟,很快便赢得了为数众多的朋友。昌塔也在。每次我们的目光相遇,他都会爽朗地大笑起来。尽管坎那普努力替我翻译,可他毕竟是勉为其难,因此我只听懂了他们的谈话中一些很小的片段。因为赞本不在,他们觉得可以随意谈论他。有些人还因为自己没被邀请参加这次行动而觉得受到了轻视。总的来说,他们都觉得赞本走了是件好事。他们都说,他丢失了灵魂。他人回来了,却把魂给丢了。他曾经性如烈火,可回来的这个人却已心如死灰。他们说,他完全变了个样。他这次出去,就是要找到他的灵魂,把它重新放进自己的躯体。他们向他的祖先们恳求,唱诵着他们冗长的名字,并向地下和水中的神灵祷告。我看着他们如此虔诚地向他们的神祈祷,乞求他们把赞本的灵魂送回他的躯体。眼泪从他们紧闭的双眼中涌出,汗珠成串地淌在他们的胳膊上。我心想,还从没有人替我祷告过呢,不管是用这种方式还是什么别的方式。
我没听见她上楼。当时我正在打字机上敲当天的笔记。
“我喜欢听这声音。”她站在蚊帐外面说。我吓了一跳。
“希望你不会介意。如果我不赶紧把笔记敲出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全成纸糊糊了。”
“我的也一样。”她咧嘴冲我一笑,那么阳光,那么可爱。
“我马上就完。”
“不着急,反正机子是芬的。”
她走进卧室,从里面搬出另一台打字机来。她把它摆在跟我的桌子紧挨着的那张桌子上。我想集中精神,可我分明知道她的双腿就在桌下,我的左边。她的手指正把纸张塞进打字机的滚筒。
她辨读自己的笔记时嘴唇会轻微颤动。她开始打字了,速度可以说是奇快,我并不觉得惊讶。那声音能让我收摄心神,我们俩敲字的响声交织在一起。我注意到,每敲完一行,她都要用手把纸往上推一下。那是台很不错的机子,鸽灰色的机身,乳白色的键盘,可角上却凹进去一块。银色的臂杆也齐根折断了。
她把纸从机子上摘下来,迅速填进一张新的。
“我感觉你并不是在敲什么成文的东西。”
她把第一页递给了我。上面根本没有分段,也几乎没有标点,每行之间的间隔小到不能再小。塔维坐着一动不动她眼睛低垂几乎要睡着了身体还在摇晃穆答玛在仔细地替他捉虱子把虱子弹到了火里她的指甲在他发丝间穿梭发出嘶嘶声一幅温柔关爱祥和的圣母怜子图。
我低头看了看我自己写的:通过与昌塔的交谈,鉴于他的家乡平罗离基奥纳很近,我们应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这个地区周边还有其他部落也有过打扮成异性举行仪式的习俗。
“你这是在写前卫小说吧。”我说。
“我只是想,一年以后,当我再读到它的时候,它能让我回到当时的情境中去。此刻我觉得重要的东西也许到那时已变得不重要了。假如我能把今天下午我和穆答玛、塔维坐在一起时的那种感受原样记录下来,那将来我就可以回顾所有的细节,而不是只有我现在觉得足够重要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