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8/79页)

“上代的如月老爷倒是个人物……”

就在这个时候,以缓慢的步伐逐渐走远的老太婆嘟哝着说。一阵电流窜过身体,仙石出于反射地大叫“等、等一下”。

“老婆婆,你刚刚说什么?如月?”

“嗯,是如月啊。”

老太婆回过头来,并没有被仙石的大嗓门给吓到,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里的山和田都是如月家的呢。”

雾气倏地散尽,宛如一道光射进脑海中。仙石有一股想抱住老太婆的冲动。

穿过山间小路,越过取名为花线的沿岸道路,眼前就是海岸了。太阳已经逐渐罩上暮色,即将触到西边水平线下方的太阳将天空和海水染成了蓝紫色。

海边杳无人迹,从正右方射过来的橘色光线使得无人的海岸看起来极其地悲凄。仙石发现画布台孤零零地被放在那个地方,在沙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无暇理会沙子流进老旧的皮鞋里面,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在整张构图中,左手边有山崖和灯塔,将扩展在眼前的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海面封在画布上,一张精彩的油彩画就在眼前。看似尚未完成,然而不只是单纯地描绘景物,透过绘画者这个滤镜重新构成的世界的色彩充满了无条件撼动人心的力量。仙石从中感受到行的味道,决定坐在沙滩上等他。不需要着急。行一定会回到这里来。仙石这样相信,凝视着水平线那头,宛如一天的残存痕迹似的景象。

老太婆所提到的过去发生的事情的片断已经足以让仙石了解到行拥有什么样残酷的少年时代。而当他把行父亲非比寻常的死法和之后就行踪杳然的行这两个事实串连在一起时,仙石认为,就算曾经发生过他想到的残酷假设,现在那已经都无所谓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情,行已经回到这里来了。他再度开始重拾画笔了。这样有什么不好呢?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因此仙石决定在这边等着。他持续望着没有任何岛影,广大无边的海面。所有的愤怒和恨意,连悲哀都一并包容下来,在海洋的怀抱中溶化。他就这样看着从有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就以同样的面貌看着人类的大海……

“从这里看到的海也不错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仙石虽然心里有谱,但是心脏仍然剧烈地跳动着。仙石回过头来,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长时间以来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上来的?站在不到三公尺处的如月行那染着夕阳余晖的脸上带着沉稳的微笑。披在T恤上的法兰绒衬衫随着海风跃动,长及肩膀的头发轻轻地飘着。安心和喜悦、惊愕之情混杂在一起,使得仙石的脑袋一片空白。

“你、你那算什么啊?那么长的头发。”他脱口说出的竟然是无关紧要的话来。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已经不是护卫舰的船员了。”

行丝毫不介意,朝着仙石走过来。到现在,他还不能真实地感受到那活生生地走着的身影,愕然地张大眼睛跟嘴巴,行对着他露出苦笑,云淡风轻地说“没想到你来得比我想像中的快。”

“我还以为等我完成这幅画时你才会来。”

行站在画布前面,一边看着眼前的实景和画,一边说道。快速的眼睛转动和他在战斗当中所展现出来的士兵视线是表里一致的,然而看起来却像是有着更丰富更宽广的色彩的画家的眼神。有太多想说想问的事情,“你……”仙石却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行突然带着严肃的表情看着他。

“市谷那边针对要不要告诉你我的落脚处一事好像争论得很严重。因为他们对外是宣称我已经死亡了。”

“为什么……”

“自由啊,市谷多少还有一点温情。你之所以能到这里来就是拜此之赐。”果然不出仙石所料。既然有以警察为首的对立组织布下的眼线,DIS当然就没办法自由裁量像行这种立场的职员吧?为了给行自由,最好的方法就是宣称他已经死亡了。仙石重新体认到这个事实时,对这一路走来被耍得团团转一事感到愤怒,他逼问道“可是,你并没有住在那栋废屋里面吧?”

“嗯,我住在馆山那边。这一带有太多小时候的熟人,还不方便落脚。”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我那边的地址?连个门牌都没有,害我差一点就放弃,打道回府了。”

“我希望让你看看那栋房子。”

行说着,很难为情似地移开了视线。无聊的怒气顿时烟消雾散,仙石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我是在那边长大的。现在我想办法把它买回来,做为展示我所画的画,还有爷爷收集的画的美术馆。那就像是现在的我的……我的生存价值一样。”

眺望着遥远的水平线的侧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可能性和希望。仙石只觉胸口一热,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是吗”,为了掩饰不由自主开始渗出泪水的眼睛,遂追着行的视线望着前方。

“被射伤之后的记忆不是很清楚。当舰艇自沉的时候,我好像被绑在舰首的仓库里。因为记忆太模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我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

“我也忘了梦的内容是什么。但是,当我醒过来时,觉得神清气爽。藏在心里的疙瘩好像全部都溶化了一样……所以,我才会想再回到这里来继续画画。”

说到这里,行将目光移回还没完成的画布上。“这里明明只有一些让我不堪回首的事情……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低声说着,视线望着远处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回首漫长旅程的旅人一样。仙石吸了吸鼻子说“那幅画好棒。”极力掩饰即将要落下来的泪,把脸转向行。

仙石觉得那场战役的点点滴滴都完全表现在一张画里面了。事件本身虽然被抹灭了,但是如果记忆以这种形式被传承下来的话,那是对死者们的最大供养,或许也是宫津隆史所著的『亡国之盾』透过行的画笔重生的表征。仙石被剧烈变化的事象之不可思议性,以及永远不放弃希望的人类的意志所震住,全身散发出与其本身不相称的壮烈气息,行说“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程度才去应征的。”然后很不好意思似地搔着头。仙石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