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第5/13页)


这是背叛的味道。

他告诉自己要心存感激,至少萨比莎有人照顾着,不用他担心。他的侄女—实际上是他妻子的表妹,罗克珊—写信告诉他说,她夏天去辛科湖的时候,从萨比莎的表现来看,这个女孩可以应付得来。

“坦率地说,我觉得你和你雇用的那个女人无法应付蜂拥而来的男孩子。”

她没有进一步地问他是否想要找另一个玛塞尔,不过那就是她的意思。她说会送萨比莎去好学校,至少在那里能学会仪态和得体。

他打开电视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是无济于事。

家具的事让他烦恼。还有肯·波德鲁。

事实上就在三天前—即乔安娜买车票的那天—麦考利先生收到肯·波德鲁的信,要求他:(1)为放在麦考利先生谷仓里的家具预付一些钱,因为那是属于他(肯·波德鲁)和亡妻玛塞尔的,或者(2)如果他没有法子办到的话,就卖掉家具,卖出多少钱算多少钱,尽快把钱汇到萨斯喀彻温。他没有提到岳父借给他这个女婿的钱,完全抵得上家具的价值,甚至超过卖家具的钱。肯·波德鲁真的忘了那一切了吗,还是他只是希望—更有可能是这样—他的岳父忘记了?

表面上看,他现在拥有了一家旅店。但是他的信里充满对前店主的谩骂,说他在种种细节上误导了他。

“如果我能渡过这个难关,”他说,“我确信我还能运作好它。”可难关是什么?他急需钱,但是他没有说明是欠前一个店主的还是银行的,或者私人放贷什么的。还是老一套—绝望、哀怨的语气中夹杂着傲慢,一种整件事情有欠于他的感觉,因为玛塞尔让他遭受的伤害和耻辱。

带着诸多的疑虑和担忧,但是想起肯·波德鲁毕竟是他的女婿,参加过战争,经历了婚姻中鬼才知道的困难,麦考利先生还是坐下来写了封信,说他不知道怎么把家具卖个好价钱,也很难办到,所以随信附寄一张支票,作为纯粹个人借款。他希望女婿心存感激,并记起以前借过他类似数额的借款—他相信已经远远超过家具的价钱。他附上日期和数量。除了大约两年前归还的五十美元(当时答应随后定期归还),他没收到其他还款。他的女婿一定知道,由于这些没有偿还的无息贷款,麦考利先生的收入减少了,不然他可以把这些钱用于投资的。

他本想加上:“我不像你想得那么愚蠢”,但是又决定不写了,因为那会暴露他的愤怒,或许还有软弱。

现在是怎样呢。这个男人抢先一步,把乔安娜列入他的计划—他总是能够蒙骗女人—既拿到家具又得到支票。她自己付了运费,是火车站工作人员说的。时尚的枫木家具已经在交易中被过高估价了,他们拿不到什么钱了,尤其是算上铁路运输的花销。如果再聪明一点儿的话,他们只会从房子里拿走一个旧柜橱,或坐着很不舒服的客厅长靠椅,这些是上个世纪制造和购买的。当然,那就是纯粹的偷窃了。但是他们的行为离偷窃也不远了。

他躺在床上,下定决心要起诉他们。

他孤独地醒来,厨房里没有飘出咖啡或早餐的味道—相反,空气中还残留着烧干锅的一丝味道。秋天的凉意已经渗入所有天花板很高的孤独的房间。昨天以及前几天的晚上还是那么温暖—炉子还没有点上,等麦考利先生点好了炉子,温暖的空气中又弥漫起地窖般的潮湿、霉菌、泥土和腐烂的气味。他慢慢地洗漱穿衣,不时健忘地停顿片刻,往面包片上抹花生酱当作早餐。他属于那个据说男人连水都不会烧的时代,他就是其中之一。他从前窗望出去,看见跑道另一面的树木被晨雾吞没了,雾气似乎正穿过跑道继续漫延,而不是像往常那样消散。他仿佛透过迷雾看见朦胧的旧展览场—简朴而宽敞的建筑,就像巨大的谷仓一样。它们立在那里,很多年都没有用过了—整个战争期间—他忘记它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是被拆掉了,还是自己坍塌了?他痛恨现在进行的比赛,人群、高音喇叭、非法饮酒以及夏季星期天时灾难性的喧嚣。想到这,他想起可怜的女儿玛塞尔,坐在门廊的台阶上,高声呼唤着已经长大的同学们,他们正从停好的车上下来,匆匆赶去观看比赛。她叽叽喳喳,返回镇上时的欢欣鼓舞,和人们拥抱,一分钟讲一大箩筐的话,喋喋不休地说着小时候的事,说她多么想念大家。她说过,生活中唯一不完美的就是想念丈夫肯,他因为工作而留在西部。

她出去时穿着丝绸睡衣,染成金色的头发没有梳理,蓬散不堪。她的胳膊和腿都很细,但是脸却浮肿着,她所谓的晒黑的皮肤似乎呈现出病态的棕色,而不是来自日晒。也许是黄疸病。

这孩子一直待在屋里看电视—星期天的动画片对她来说确实是太幼稚了。

他说不清出了什么问题,任何事他都无法确定。玛塞尔去伦敦做妇科手术,死在了医院里。当他打电话告诉她丈夫肯·波德鲁时,他问:“她带了什么?”

如果玛塞尔的母亲还在世的话,情况会有所不同吗?事实是,她母亲活着的时候和他一样不知所措。当锁在房间里的十几岁的女儿爬出窗子,滑到阳台顶棚,被几辆车的男孩子们接走时,她只能坐在厨房里哭泣。

房子里充满被无情抛弃和欺骗的感觉。他和妻子当然都是善良的家长,却被玛塞尔逼到绝路。当她和一个飞行员私奔时,他们还希望她最终会没事。他们对那两人慷慨大方,就像对最体面的年轻夫妇一样。但是一切都终成泡影了。他对乔安娜·帕里同样慷慨,而她也这样背叛了他。

他走到镇上,去旅馆吃早餐。女招待说:“您今天好早啊。”

她给他倒咖啡时,他告诉她说,管家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无缘无故走掉了,非但不打招呼就撂挑子不干了,还带走了属于他女儿的一车家具。它们现在应该属于女婿,但实际上不是,那是用女儿陪嫁的钱买的。他告诉她,女儿如何嫁给了一个飞行员—一个相貌堂堂、花言巧语的家伙,一点儿也不可靠。

“对不起,”女招待说,“我想和您聊天,但人们还等着我上早餐呢,失陪了—”

他爬上楼梯来到办公室,桌子上摊开的是昨天他研究的旧地图,他努力找出乡下第一处墓地(他认为在1839年已经荒废了)。他打开电灯坐下,但是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力。经过女招待的责备—他认为是责备—他吃不下早餐,也不能享受他的咖啡了。他决定出去散散步,让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