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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瓜也是如此。惠介喜欢用黄瓜条当下酒菜,每次吃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还是自家种的好吃。把刚摘下来的、尾部还带着小花的黄瓜轻轻地洗一洗,擦掉上面的刺(刚摘下来的黄瓜,表面的一个个疙瘩上是长着尖刺的),然后蘸上用蛋黄酱、味噌和七香辣椒粉搅拌而成的特制辣酱,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可真没得说。
梨子也是如此。乡下的梨子,一剥皮,果汁就流出来了。而东京的梨子则没什么汁。东京的毛豆和蚕豆也是干巴巴、硬邦邦的,没有青翠鲜嫩的味道。
仔细一想,父母家种的作物总是好吃得令人惊讶。
其实,父母并不是种植方面的天才。之所以这么好吃,是因为新鲜,而且是等熟透才摘下来的。真正的天才,是大自然。
南瓜和番薯呢,收获之后放一个月反而会更好吃。番茄嘛,刚摘下来时固然好吃,不过把成熟的果实再放个一两天,则会更有味道。
自家种的蔬菜,什么时候最好吃,全都一清二楚。但商店里卖的则不一样,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摘的,有的还没熟,有的已经不新鲜了。在东京居住多年之后,渐渐地,对蔬菜和水果都不抱什么特别的期待了,还是觉得只有小时候吃的东西才叫好吃。
——惠介一边想着,一边把刚从茎上摘下来的草莓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原来,这才是草莓的味道。
母亲又递过来一颗。“红脸颊”品种的颗粒都很大。这次,惠介从草莓侧面咬了一口。
这草莓的甜味,会让人联想到各种水果的味道,但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踏实感。还有一点点酸,别有一番风味。吃着吃着,惠介不由得噘起嘴来,说了一声:
“好吃!”
母亲一边像螃蟹横行似的移动着,一边继续采摘草莓。她的动作就像精密机器一样迅速而准确。
无论是采摘番茄或黄瓜,还是在插秧机开不进去的空隙间插秧或是给梨子套上袋子……母亲干农活时的动作都特别麻利,和她平时像稻草人一般慢得让人不耐烦的言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惠介伸出手,从母亲那小小的膝盖上把装草莓的托盘拿了过来,帮忙端着。母亲既没感到吃惊,也没道谢,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摘下来的草莓放在托盘上,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惠介端着的似的。渐渐地,托盘里已经装满了红色的果实。看着眼前的情形,惠介也渐渐明白了:自己没回来的这两年里,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总觉得:母亲的手比她的话更具有说服力。
“对了,你不是说有件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惠介说道。
母亲停下手来,抬头看着棚顶,似乎在回忆说:“有这事吗?”精密机器一下子变回了干枯的稻草人。
“噢,没错没错。”母亲站起身来的一瞬间,用手按着腰部,呻吟道,“哎哟,痛!”
“你没事吧?”
很久之前,父亲和母亲就开始患腰痛了。想想他们每天的辛苦劳作,患上腰痛也并不奇怪。母亲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搓着膝盖,小声嘀咕道:“上年纪啦。没有乐乐车还真的吃不消。乐乐车坏掉了。”
“乐乐车”是什么玩意儿?惠介知道一问的话难免说来话长,于是就没有问。看着母亲向大棚外走去,他连忙端起装满草莓的“小盘盘”,跟在后头。母亲迈开罗圈腿摇摇晃晃地走着的身影,感觉似乎比两年前更瘦小了。好多年前,她就抱上外孙,当上了“婆婆”,但不知不觉地,一晃就真的变成个老太婆了。
走进家门时,银河冲上来抱住了爸爸。
“那个姐姐好凶啊!”
一看,银河头顶的头发竟然束着粉红色的橡皮筋——看来他早就成了阳菜姐姐的玩具。
厨房里,站着美月和诚子姐。
“早!”
惠介打了声招呼。诚子姐黑着脸,没有搭理他。美月回头微笑了一下,但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她垂在围裙前的指尖微微地摆动着——这是手语的其中一种。惠介和美月初次相见拍摄广告时,因为工作需要而学过一下,所以能看懂这暗号——美月用手语悄悄比画出了几个字:
“姐、姐、好、吓、人。”
母亲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然后用双手撑着地,向客厅角落的旧衣橱移动。在屋里时,母亲总是很注意用省力的方法,以便为干农活保存体力。
母亲从衣橱抽屉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在腿上,然后慢慢地蹭回来,把信封放在矮桌上。这是那种带有线绳和圆形卡扣的褐色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本资料:
一本题为《草莓白皮书》的草莓栽培指南书,大概是农业材料公司的推销员留下的;一本附有购货单的草莓秧苗商品目录;一本授粉蜜蜂的使用说明书;一张红脸颊草莓的供货规格表;还有一本虽然很薄,但封面却很精美,大概是农业协会之类的政府机关发的宣传册——《农业继承人手册》。
“你父亲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把这些交给你。”
“给我?”
母亲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还会有别人吗?
农业继承人。
——对于惠介来说,这个词无异于沉重的十字架。惠介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被这个形似稻草人的十字架死死瞪着,逼问着。直到现在三十六岁了,还没能摆脱掉。
母亲说道:“家里的大棚和田地,你不至于扔下不管吧?”
惠介用手指把桌上的宣传册推了回去。
“这话以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关于继承家业,惠介从小就被父亲诅咒似的灌输过,还曾被父亲无数次训话,而且也引起过无数次的争吵。
在继承农地时,如果有农业继承人的话可以缓交遗产税。但如果没人继承的话,就要缴纳和住宅用地一样的税。为此,就得卖掉耕地或者租给别人。也就是说,一旦父亲不在的话,他们家就会立即失去农地。
“先不说别的,至少父亲现在还……”
正把茶壶里的茶水倒进杯里的母亲忽然直起后背,打断了惠介的话:
“茶叶梗!”[7]
“肯定没事的。”也许吧。
“今天会有好运哩。”
“医院里的医生也说……”虽然那医生并没明说,但其实是想说父亲“没事”的吧。
“茶叶还是静冈的好啊。经常能碰到茶叶梗竖起。”
“唉,医生一般都只往坏的方面说。”
“我知道。”母亲用两手握着茶杯,回过头来注视着惠介,连连眨眼,“你父亲很严重吧?”
说完这句,母亲就用牙签挑起一块黄瓜,送进嘴里,似乎想用黄瓜堵住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