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10页)

当时正有一船水手行驶在这波海浪之上,却并未察觉任何异状。那天早晨七点十八分,一波不大的浪头将一艘日本邮轮稍稍托起,只比方才高出三四英寸,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也并未将其记入航海日志。但假使船长稍有警觉,假使他事先知道那波浪头一个小时之前源自何处,他也许会写下如下的日志:“阿拉斯加一场海底地震引起的海啸刚刚从我们的船底经过。方向:南;速度:512英里/小时。”而且,如果他能想到发一封无线电报警告太平洋沿岸,那么将有很多条生命得救,然而他无法事先预知,所以这场史无前例的海啸以近乎声速猛扑过来。如果中途碰不到任何静止的物体——例如岛屿——那么它最终将在遥远的大西洋岸边消解于无形。如果它撞上了岛屿,其动力将推着七十英尺高的水浪压向陆地,然后再将它们以恶魔般的巨力吸回海洋。潮水涌来不会造成多少破坏,可怕的退潮会将一切卷入海底。

当海啸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日本邮轮的船底经过时,埃莉诺・汉德森刚刚起床,准备去欣赏黎明为太平洋带来的最后美景。九点钟时,她来到海岸,看海滩少爷们打樱花牌。埃莉诺听着他们用本地混杂土语骂骂咧咧,忍俊不禁。这个清晨是那么迷人,富乐绅穿着一件从商店买来的衣服出现在小伙子们中间:崭新的漆皮鞋,一件套装几乎裹不住他那巨大的身躯,里面还有一件领口包边的衬衫,他的胸口吊着歪歪斜斜的编织领带,头戴热带草帽。他身边站着堪萨斯城来的富家女孩儿,那姑娘的手几乎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她不停地对一群又一群人喊着:“天哪,他的个子可真大呀是不是?我们要在圣路易斯结婚了。”

富乐绅咧嘴一笑,把车钥匙递给埃莉诺:“姐姐,你告诉凯利兄弟,照顾好我的老爷车。”埃莉诺答应着。

看见凯利时她问:“你觉得这次富乐绅的日子能过多久?”

“看上去富乐绅兄弟会照顾这位有趣的堪萨斯达基尼。也许这位太太会发现他不怎么会说话,这将带给他太太不少的烦心事儿。十月底你再来的话,就又能见到富乐绅兄弟回来待在海滩上,开着一辆别克敞篷车。”

“这一次是凯迪拉克!想不想打赌?”她笑了起来,突然有了个主意,“凯利!既然咱们有了这辆汽车,干吗不去野餐?”她坚持自己付钱买了所有的食物。十点钟的时候,当海啸离瓦胡岛还有六百英里的时候,她指着群岛北边海岸一座温馨的小山谷喊道:“他们把这片沙滩留给咱们了!”凯利把毯子铺在一棵棕榈树下。

他们跑去游泳,在太阳下晒干身体,埃莉诺说:“我想离开夏威夷,凯利。别打断我。我正跟你坠入情网,我可不是那种总是到处找小白脸的女人。”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教你很多东西。”凯利抗议道。

“我永远不会跟你结婚的,凯利。你比我年轻八岁呢。我不会纵容你混日子。”

“咱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快活的。”他坚持说,把她揽到怀里。

“我觉得一个姑娘跟不可能娶她的男人搞到一起是不道德的。这是羞耻的事情,姑娘们就是这样利用了你,凯利。”

凯利沉默了,然后朝附近的一块岩石扔起了石子儿。最后他说:“如果你去另一座群岛,汉德森太太,别这么刨根问底的。表面上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我要离这些群岛远远的。”她答应说,“我只不过想看看我的祖先们为什么在这里待不下去。”

“你看明白了吗?”他问。

“看明白了,我也受不了。”

“为什么受不了?”他懒洋洋地问。

“我总是站在心无所依的这些人一边。你知道,伊曼纽尔・奎格利在俄亥俄州惹了很大的麻烦,他资助印第安人。”

“我很抱歉你那本奎格利家族的传记泡汤了。他们会生气吗,史密斯学院的那些人?”

“一个男人的传记就代表了他的民族的传记,”她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凯利,我们都会变成同一个人。”

“你真的认为像我这样的卡纳卡人跟像你这样的豪类一样好?”他问。

“曾经有人教导我,说如果一块鹅卵石扔到阿拉伯的沙漠里,在马萨诸塞州的我也会受到影响。我相信这是真的,凯利。我们与全世界的任何地方,永远都是互相依存着的。”

她看出他困倦了,于是就用自己的膝头支撑着他的肩膀,他要来自己的吉他,想弹点滑音歌曲。他弹了几首讲述阳光扫过海滩的心爱的小调,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埃莉诺望着沙滩和棕榈树的全景,饶有兴趣地研究着她自以为的潮水变化,因为海水似乎正在撤离海岸,最后远远地退入海中,露出一块她从未见过的空荡荡的珊瑚礁,她在那里看到巨大的漩涡,里面卷着突然被卷进来的大鱼,摇头摆尾地企图逃脱。她笑了起来,凯利忘了自己在哪里,睡眼惺忪地问道:“你笑什么?”她说:“有一条鱼给困在了池子里?”他问道:“这见鬼的鱼怎么会被困在……”

凯利突然慌了神,他一跃而起,看着空荡荡的珊瑚礁和后退的潮水。“哦,基督啊!”他恐惧地喊道,“这次要来真的了!”他用强壮的胳膊抓起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沙滩,跑过那辆没有用的雪佛兰敞篷车,来到一片较高的地势。他的努力全是白费,巨大的海啸已经从海面上吸走了海水,填进了那贪婪的巨浪,现在它正向前猛冲,时速超过三百五十英里。

这波海浪并不太高,但汹汹而来的气势却着实骇人。海浪一下子淹没了珊瑚礁。接着,它不知疲倦地继续向前,穿过沙滩,穿过道路和农田。它在低处吞没整个村庄,却没受到阻碍。它继续延伸,其破坏力尚属温和。当它被夹成一个狭窄的楔形,冲到一座山谷的谷口时,突然发出越来越响的怒吼声,最终,它的高度比通常将其阻拦在内的海岸还要高出了七十英尺。

第一波退潮的巨浪卷走了藏身在温馨小山谷里的凯利・卡纳克阿和汉德森太太。巨浪并没有像普通的破坏者一样,把他们向四周抛去,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浪头。它只是不停地袭来,继续,继续,载着他们朝陆地方向轻捷地移动。凯利明白这向外翻腾的潮水会变得多么可怕,他最后喊道:“埃莉诺!抓住什么东西!”

埃莉诺徒劳地抓着灌木、树木,抓向房屋的墙角,然而那不肯平息的巨浪卷着她一路不停,她什么也抓不住。

“抓住东西!”他喊道,“这浪头向回吸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