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2.魔鬼的唾沫(第10/12页)
莫尔犹豫着。
“行了,”他说,“你自己当大法官的时候,也会这样处理他们的。”
“你说得也许没错。反正我是清白的。”顿了一下,莫尔说,“托马斯。看在基督的份上,你是知道的。”
“只要国王知道就行。我们必须让他牢牢地记住这一点。也许你自己写封信,问候一下伊丽莎白公主。”
“我可以做到。”
“明确表示你承认她的权利和头衔。”
“这不难。新的婚姻是既成事实,必须接受。”
“你觉得你就不能让自己赞美几句吗?”
“国王为什么要别的男人来赞美他的妻子?”
“设想你要写一封公开信。信中说,在国王对教会的自然司法权问题上,你终于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囚犯们正被装进等候的车上。“他们现在要把他们带回到塔里。”他顿了顿。“你不能站在这儿。跟我一起去我家吃晚餐吧。”
“不。”莫尔摇摇头。“我宁愿被风吹到河里,饿着肚子回家。就算我能相信你只用食物塞我的嘴巴——但是你会把话也塞进去。”
他目送他消失在回家的市政官员的人潮中。他想,莫尔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立场。他担心在欧洲的学者中名誉扫地。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让他放弃立场但是又不至于丢脸的办法。天上的云现在已经散去,碧空万里。伦敦的花园浆果茂盛,色彩纷呈。接下来会是无情的冬天。但是他感觉到一种即将爆发的力量,犹如春天从枯树中爆发。随着神的话[8]的传播,民众的眼睛看到了新的真理。在此之前,像海伦•巴尔一样,他们知道诺亚和大洪水,但不知道圣保罗。他们可以历数我们圣母的不幸,并说出受诅咒的人如何被送进地狱。但他们不知道基督的各种神迹和教诲,也不知道十二门徒的言行,那些门徒都是单纯的人,像伦敦的穷人一样,从事的是单纯的职业。那个故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对他的外甥理查德说,你给人们讲故事不能讲到一半就打住,也不能只是有选择地讲某些部分。他们看到了描绘在教堂的墙壁上、或者刻在石头上的宗教,但是现在,上帝已经握好笔,准备把他的话写在他们的心灵之书上。
可在这同样的街道上,查普伊斯看到的却是煽动暴乱的暗流,是一个准备向皇帝敞开大门的城市。他没有见过罗马被劫后的场景,但有些夜晚,它会出现在他的梦中,仿佛他已经身临其境: 黑色的内脏扔在古老的路面上,奄奄一息的人趴在喷水池里,大钟的响声穿过沼泽的浓雾,纵火者火把上的火焰在墙壁上跳跃。罗马失陷了,城里的一切也随之而去;但是是朱利斯教皇本人而不是侵略者们拆毁了老圣彼得教堂,它在这里已经屹立一千二百年,康斯坦丁皇帝曾经亲自为它奠基,挖出了第一条沟,十二铲土,每一铲代表一位使徒;在这里,披挂着野兽皮的基督教殉道者们被恶狗撕成了碎片。他往下挖了二十五英尺,穿过大墓地,穿过十二个世纪的鱼骨和尘土,打下新地基,他的工人们的铲子敲碎了圣人们的头骨。在殉道者们的流血之处,竖起了惨白色的石头: 大理石,等待着米开朗基罗。
在街上,他看到一位神父举着圣体,无疑是前往一位弥留之际的伦敦人家里;路人纷纷脱下帽子,双膝跪地,可有个男孩从上面的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嘲笑道,“让我们看看你的基督复活。让我们看看你的魔匣[9]。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张满脸怒气的男孩面孔,一转眼就消失了。
他对克兰默说,这些人需要一个好的权威,一个他们可以完全服从的权威。许多世纪以来,罗马一直要他们相信只有孩子才会相信的东西。他们肯定会发现,服从英格兰国王——一位在议会和上帝之下行使权力的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看见莫尔在布道会上发抖的两天后,他向埃克塞特夫人传达了一道赦免令。他还捎来了国王针对她丈夫的一些激烈言辞。这一天是圣凯瑟琳节: 为了纪念被威胁要在车轮上殉难的圣人,我们全都转着圈走向我们的目的地。起码理论上是这样。他从来没有见过十二岁以上的人真的这样做过。
似乎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一种渗透进骨头的力量,就像当你拿起斧头时,所感觉到的斧头柄的颤栗。你可以劈,也可以不劈,但如果你选择不出手,你的内心依然能感觉到那没有劈出去的一下的力量。
第二天,在汉普顿宫,国王的儿子里奇蒙公爵迎娶诺福克的女儿玛丽。安妮为了霍华德家族的荣耀而安排了这桩婚事;同时,这也避免亨利让他的私生子娶某位外国的公主,而让那小子占取便宜。她已经说服国王放弃他所期望的丰厚的嫁妆,而由于事事称心如意,她也跳起舞来,瘦小的脸上漾着红晕,泛着光泽的发辫上戴有钻石头饰。亨利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也是一样。
里奇蒙吸引了所有其他人的目光,他像一匹小马一般欢快,炫耀着他华丽的婚服,时而转身,时而跳跃,步履轻松而有弹性。看看他,上了年纪的贵妇们说,你会看到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那迷人的光彩,像小姑娘一样薄嫩的皮肤。“克伦威尔先生,”他说,“告诉我父王我想跟我妻子一起住。他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府里,而玛丽要留在王后身边。”
“他关心你的身体,大人。”
“我马上就十五岁了。”
“还要过半年才到你的生日呢。”
男孩快乐的神态消失了;脸上浮现出冷冷的表情。“半年不算什么。一个十五岁的男人是有能力胜任的。”
“我们听到的也是这样,”罗奇福德夫人懒洋洋地站在一旁,说。“你的父王曾经让证人出庭,说他哥哥十五岁可以做那种事情,一晚上还不止一次。”
“你的新娘的健康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布兰顿的妻子比我妻子还要小,而他可以拥有她。”
“他每次见到她都不会放过,”罗奇福德夫人说,“如果从她脸上那惊恐的表情来判断的话。”
里奇蒙争论不休,搬出了各种先例来为自己辩护: 这是他父亲的争辩方式。“我的曾祖母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不是在十三岁就生下了后来成为亨利•都铎的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