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此时此刻就是你最年轻的一刻(第13/15页)

“阿维娃的丑闻,这对我们影响不好。”

“可是,拉比,”我说,“卷进丑闻的人又不是我,是我女儿。她已经成年了,是个独立于我存在的成人。我没法控制她的行为。”

“我很抱歉,瑞秋。我同意你的意见。问题不在于阿维娃的桃色新闻,而是那次筹款活动。董事会觉得你在去年为议员先生举办的筹款活动有损你的声誉,看上去不太恰当。”

“我当时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我说,“再说筹款活动又不是我牵的头。你要记住,我当时并不想牵扯进去。”

“我记得,而且我也相信你,瑞秋。我相信你,但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我为这所学校奉献了十二年的人生。”我说。

“我知道,”拉比说,“这件事很倒霉。我们希望你的离开不会兴师动众,你可以说自己想辞职是为了多陪伴家人,你今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换成谁都会理解的。”

“我才不说!”我说,“我不会撒谎的!”我手里还剩下半块三角糕,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它扔在拉比脸上。费舍那个傻瓜去年朝我扔了一个奶油巧克力双色派,我突然在想,学校是不是有这样的传统,每一任校长离职时都会气得扔糕点。

“有什么好笑的吗?”拉比问。

“一切都很滑稽可笑。”我说。

“好吧,你回去睡一觉,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需要考虑。”

“好好考虑一下,瑞秋。我们不想主动解雇你,因为谁也不想引起更多的丑闻。要是你主动辞职,起码还可以在别处找到工作。”

考虑了一夜,我辞职了。

我收拾完办公桌,开车穿过城区,来到国王大道上一幢低矮的粉红色公寓楼,按响了M.崔的门铃。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是谁,我说是送货员,那女人说她没有什么货要收,我说送来的是花,那女人问是谁送的花,我说是格罗斯曼医生,那女人便开门让我进去。

我爬上楼梯,M.崔已经打开了门。她穿着护士服——不是性感的护士服套装,而是带荧光色几何图案的蓝色工作服。

我丈夫的情人说:“你好,瑞秋。我猜迈克并没有给我送花。”

我说:“迈克不是那种会送花的男人。”

“对。”她说。

我说:“我今天被炒了。”

她说:“真抱歉。”

我说:“今年过得很糟糕。”

她说:“我对一切都感到很抱歉。阿维娃的事,还有其他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你想喝杯茶吗?”她说。

“不想。”我说。

“我正好在沏茶,水已经烧上了,用不了多长时间。请坐。”她说。她走进厨房,我在她的客厅里四处闲看。她摆了几张家人的照片、一只猫的照片、另一只猫的照片。她只有一张迈克的照片,不过那是她和迈克所在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的合影,迈克甚至都没站在她身边。她端着茶走回房间时,我还在端详那张照片。我把相框放回壁炉上,但我知道她看见了我在看那张照片。

“你要加糖吗?”她问,“牛奶?”

“不,”我说,“什么都不加。”

“我喜欢茶里带一点甜味。”她说。

“我喜欢甜品里含糖,”我说,“不过在其他时候我都尽量不吃糖。”

“你可真苗条。”她说。

“我一直努力保持身材,”我说,“但我内心深处其实有个怒火中烧的胖女人。”

“你是怎么把她装进去的?”这位第三者问我。

“你真幽默。”我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幽默的人。”

“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也很幽默。”我说,“假如他需要幽默感,他完全可以留在家里。”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幽默的。”她说,“过去我对他满心敬畏,不敢太幽默。”

“敬畏迈克?真有意思。”我说。

“这件事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有二十五岁,而他威信过人、事业有成。我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看中我。”

“你现在多大?”我问。

“今年三月刚满四十岁,”她说,“把茶包拿出来吧,茶叶泡太久会变苦的。”

我照做了。“十五年了。”我说。

“泡了十五年的茶叶,肯定会变苦的。”她说。

“我是说,你和迈克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其中有一半的时间我都感觉很糟糕,而另一半时间,我在纳闷自己的人生都去哪儿了。”她说。

“我明白,”我说,“不过你还年轻。”

“对,”她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至少处在中游,”她长长地望了我一眼,“你也是。”

“你不必故作体贴。”我说。

“我不是在故作体贴。我是想说,尽管表面看上去不太像,但阿维娃其实很幸运,这件事现在就公之于众,而不是十五年以后才曝光。她还有别的选择。”

我打了个喷嚏。

“上帝保佑,”她说,“你感冒了吗。”

“我不生病,”我说,“从不生病。”

我又打了个喷嚏。

“不过我很累。”我说。

她说她冰箱里还有些丸子鸡汤。“是我自己做的,”她说,“你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我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丈夫的情人给我做鸡汤,但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她的公寓很小,不过温馨整洁。我心想,不知她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我想象她梳洗打扮,准备跟我丈夫约会的情形,为了他涂上口红,擦脂抹粉。我想象她年轻时一直盼着阿维娃长大,这样迈克就可以跟我离婚了。我为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悲哀。

她端来的汤盛在一个漂亮的代尔夫特蓝陶碗。

我喝了汤,立刻觉得有所好转。鼻子通了,喉咙也不再肿痛得厉害。

“你看,”她说,“鸡汤可不仅仅是老女人的鬼扯。”

“我讨厌这种说法,”我说,“老女人的鬼扯。”

“不好意思。”她说。

“没事,不怪你。我只是觉得仔细想想,这句话不仅尖刻,还充满了性别歧视和年龄歧视。难道‘老女人的鬼扯’就一定不可信,就没有科学根据吗?‘老女人的鬼扯’其实是在说,不必理会那个愚蠢的老女人说的话。”

“我从前没想到这层含义。”她说。

“我从前也没想到这层含义,直到后来自己变成了老女人。”

三个月之后,恐怖分子将两架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阿维娃门就这样结束了。人们不再谈论这桩丑闻,新闻的车轮滚滚向前。

那年冬天,阿维娃大学毕业了。她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大学办公室里接过了毕业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