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1月21日(第5/7页)

“可我一无所知啊!”我说,“杰尔夫太太,我比你还要蒙在鼓里!”

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其响亮。她犹豫了下,投来诡谲的目光,“您是一无所知,小姐,但我不是来找您的,我是来找另一位女士的。”

还有别的女士?我问,她肯定不是指我的母亲吧?

她摇摇头,神色更古怪了。要是她的嘴里吐出蟾蜍、石头,都不会比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让我魂飞魄散。

她说,她根本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塞利娜的佣人露丝·瓦伊格斯的。

我盯着她。壁炉上爸爸的钟轻轻敲打,他曾站在钟前拿怀表对时。除此以外,屋子里寂静无声。

瓦伊格斯,我说。我的仆人。我的仆人瓦伊格斯,塞利娜的女仆。

“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小姐。”她看着我,问我难道不知道吗?她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塞利娜,才把瓦伊格斯小姐留在身边……

“我不知道瓦伊格斯从何而来,”我说,“不知她从何而来。”母亲把露丝·瓦伊格斯带来的那天,我那时对塞利娜·道斯有些什么想法?把瓦伊格斯安插在我身边,对塞利娜能有什么好处?

杰尔夫太太说,她以为我出于好心,才把塞利娜的佣人作为我自己的佣人,也好看到佣人就想起塞利娜。除此之外,她也知道塞利娜有时会给我带点礼物,这些都在她和瓦伊格斯小姐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信。”我说。现在我终于有些看清了这件事完整的、浓密的、魔鬼般的轮廓。我问,塞利娜和瓦伊格斯之间有信件来往?

噢,她立刻说,一直都有!在我探访监狱以前她们就经常通信。塞利娜不想要瓦伊格斯小姐来米尔班克,杰尔夫太太也理解女士不希望仆人看到自己窘迫的境遇。“她对我的孩子那么好,帮她递个信,实在不足为道。其他看守还给囚犯带朋友的包裹。但您千万不要说我这么说过,她们只会矢口否认!”她说,她们都是为了钱,而对杰尔夫太太来说,帮塞利娜传信,让她开心一点,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况且“里面没有任何有害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友好的寒暄,无非是偶尔提到花什么的。她经常看见塞利娜对着送来的花落泪。她会转过头去,以免自己也垂泪。

这些对塞利娜有什么坏处?杰尔夫太太帮她从囚室里带信,对她能有什么坏处?给她纸,给她笔墨和蜡烛,能有什么坏处?夜班看守是从不在意的,只要杰尔夫太太给她一个先令就摆平了。清晨时蜡烛就燃尽了,唯一需要当心的无非是溅出的蜡滴……

“然后,我发现她在信里开始提到您,小姐。一次,她说她希望给您捎个礼物,一个她自己的衣物盒里的东西……”说到这儿,她苍白的脸有些泛红,“您不会管这叫偷吧?毕竟只是从她自己的盒子里拿出她的东西。”

“她的头发。”我低语。

“那是她自己的!”她立刻说,“谁会注意到呢……?”

她用棕色的纸包好,寄给瓦伊格斯。是瓦伊格斯把发束放在我的枕头上。“一直以来,塞利娜都说,是幽灵把发束带来的……”

杰尔夫太太歪着脑袋,皱起了眉,“她说是幽灵?普赖尔小姐,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我不吱声,又开始发抖,从书桌走到壁炉前,头靠着大理石台面,杰尔夫太太起身,来到我身边,手放在我的臂膀上。我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她们把我们两个骗得团团转,你却帮助了她们!用你的心慈手软!”

骗?她说,哦不,我还不懂……

我说我终于懂了。但其实我在那时都还没完全弄明白。但我知道的已经足够要了我的命。我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头,又垂下。

我的前额撞到台面,我感到颈圈紧紧锁住我的喉咙。我跳起来,抓着脖子,想把它扯下。杰尔夫太太捂着嘴呆呆地看我。我背过身,继续猛扯颈圈,鲁钝的指甲拽着天鹅绒和上面的锁。拉不下来——拉不下来,反倒把我越箍越紧!我看四周有没有东西可以帮我。要不是看到爸爸的雪茄刀,我简直要抓着杰尔夫太太,让她咬我的脖子,让她把颈圈给我咬下来。我拿起刀冲脖子割去。

杰尔夫太太尖叫起来,她说我会伤到自己!我会割到喉咙!她连连尖叫,刀刃一滑。我感到手指上冒出了血,流过冰冷的皮肤,温暖异常。我感觉到颈圈终于松开。我把它扔到地上,它在地毯上抖了一下,呈S状。

我丢下刀,在桌子旁抽搐,撞到了木桌,震动了爸爸的钢笔和铅笔。杰尔夫太太再次不安地走来,抓住我的手,用手绢压在我流血的颈部。

“普赖尔小姐,”她说,“我想您病得很重。让我把瓦伊格斯小姐叫来,瓦伊格斯小姐会安慰您的。她会安慰我们俩的!只要把瓦伊格斯小姐叫来,听听她怎么说……”

她继续叨叨那个名字:瓦伊格斯小姐,瓦伊格斯小姐——那名字像要把我一劈为二。我又想到放在枕头上的塞利娜的头发,想到我的挂坠盒,是我睡觉时从我的屋子里拿出去的。

我不停颤抖,桌上又有东西翻倒。我说:“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啊,杰尔夫太太?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啊,那么处心积虑!”

我想到香橙花,想到夹在日记里的颈圈。

想到日记,我写下所有秘密,所有激情,所有爱,所有我们远走高飞的细枝末节的日记……

桌子不再抖动了,我捂住嘴,“不,噢,杰尔夫太太,不要,不要啊!”

她又来扶我,但我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走到寂静昏暗的大厅里。我喊:“瓦伊格斯!”骇人的嘶哑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被更加骇人的寂静盖住。我摇铃,扯断了线绳。我走到楼梯旁的门前,对漆黑的地下室喊。我走回大厅,杰尔夫太太惊恐地看着我,沾着血的手帕在空中发颤。我上楼,去客厅,再去母亲的房间,去普莉丝的房间,瓦伊格斯!瓦伊格斯!

没有回答,除去我刺耳的喘息、沉重踉跄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我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她走得那么匆忙,忘了把门关上。

她拿走了所有东西,除了书。她把书从箱子里搬出去,随意地堆在地毯上。本来放书的地方,她塞进的是我衣帽间里的东西。她带走了裙子、大衣、帽子、靴子、手套、胸针——那些也许能让她装成淑女的东西,那些她在这里抚摸过的东西,那些她清洗、熨烫、折叠,收拾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的东西。当然,还有我给塞利娜买的衣服、钱、船票,以及印着玛格丽特·普赖尔和玛丽安·爱丽的名字的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