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1月21日(第6/7页)

她甚至拿走了那束头发,那束我梳顺的,预备盘在塞利娜头上来掩盖监狱短发的头发。她只留下了这本日记。她放得整整齐齐,没在封皮上留下一个手印。就像一个好仆人拿走菜谱,把夹着菜谱的本子原封不动地留下一样。

瓦伊格斯。我又念了遍这个名字,我吐出这个名字,它就像我体内的毒药,在我体内升腾,把我的身体熏得发黑。瓦伊格斯。对我而言,她是谁啊?我甚至想不起她的长相,她的神色,她的举止。我过去不知道,现在也说不出,她的发型是什么样的,她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的,她的嘴型是怎样的弧度……我只知道她相貌平平,甚至还不如我。但我必须认识到,她把塞利娜从我身边夺走了。我必须认识到,塞利娜的眼泪,是为她而流的。

我必须认识到,塞利娜夺走了我的生命,为的是可以和瓦伊格斯共同生活!

现在我知道了。我之前是不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她欺骗了我,她定是抓住了逼迫塞利娜这么做的吊诡把柄。我依然以为,塞利娜爱的是我。所以当我从房间里走出,我没有去杰尔夫太太等着的一楼大厅,相反,我沿着狭窄的阁楼楼梯,朝仆人寝室走去。我不记得上一次爬这段楼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我很小的时候爬过。我记得有个女仆逮着我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拧痛了我,把我弄哭。之后,这里的楼梯就让我心慌。我曾对普莉丝说,有只妖怪住在楼顶,仆人回房,不是去睡觉,而是去给他做工。

我踩在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仿佛重回童年。我想,如果她在那儿呢?如果她回来了,发现了我呢?

当然她不在上面。她的房间很冷,很空——我一开始想,这里可能是人能够想到的最空旷的房间了:空无一物,就像米尔班克的囚室,这个房间让“空无一物”成了一种实质的存在、一种肌理、一种气味。四面的墙是无色的,光秃秃的地板上只有一条破旧不堪的地毯。墙边的架子上有一个洗脸盆和一只暗淡的水壶,床上发黄的被褥胡乱地堆成一团。

她留下的只有一只仆人用的镀锡旅行箱,这个她来时带的箱子,粗糙地凿着她姓名的首字母:R.V.

我呆呆地看着,想象她把这行字凿在塞利娜柔软的红色心房。

要是她真要这么做,我想塞利娜也会扳开她的胸骨,任她凿刻吧。她一定是流着泪,抓着自己的骨头,扯开自己的胸膛……就像我现在,掀开箱盖,看到里面的东西,泪流不止。

米尔班克的土黄色制服,女仆的黑色工作服和白色围裙,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对熟睡的恋人。我想把监狱服和女仆服分开,但它紧紧缠绕黑裙,绝不松开。

两件衣服,也许是被恶意地放置在一起的,也可能只是匆忙地随意一扔。无论怎样,我已看清其中的讯息。瓦伊格斯并没有耍什么花招,她不过是狡诈地得逞了而已。她把塞利娜带到这里,就在我的头顶。她带她进我家的门,带她踩着没有地毯的楼梯。与此同时,我可悲地守着一支加了罩的蜡烛,浑然不知。当我在漫漫长夜焦急等待时,她们就在这里,躺在这张床上,轻声细语或不发一言。她们能听见我踱步、呻吟、对着窗外呼喊,她们也呜咽呼喊来嘲笑我,她们抓着我一腔揪心的激情,把那变成了她们的激情。

话说回来,那份激情,从来都是她们的。每当我站在塞利娜的囚室里,觉得我的肉身渴望着她时,也可能是瓦伊格斯在牢门口,望着她,从我那里偷走塞利娜的凝视。所有我写下的字,她都在黑暗里拿着灯一一读过,她给塞利娜写信,把那些字变成了她的。每当我服下药,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塞利娜来到了我的身边,其实来的只是瓦伊格斯,我看到的是她的身影,她的心和着塞利娜而跳,而我的,只是某些孱弱、不规律的跳动罢了。

我看清了一切。我爬上她们并肩躺卧的床,翻开被褥,寻找印记和污点。我去看橱架上的洗脸盆,里面依然有残余的污水,把水筛去,留下一根黑发和一根金发。我把洗脸盆往地上一扔,摔成碎片,水溅到地板上。我拿起水壶,意欲砸碎,但它是锡做的,摔不碎,只能砸到弯曲变形。我抓起床垫,抓起床,撕扯被子。撕碎的棉花——怎么形容呢——像是倾倒在身上的药。我拼命撕,直到被褥粉碎,手指酸痛,我把线缝塞进嘴里,拿牙齿咬。我蹲在地上撕扯地毯,拿来仆人的箱子,拉出里面的裙子,撕得粉碎。我想要是我最后没有对着窗口喘气,没有把脸颊贴着玻璃,没有抓着窗框,没有瑟瑟发抖,我大概会撕自己的裙子,扯自己的头发。窗外,伦敦洁白安详。大雪纷飞,像是永远不会停止。远处是泰晤士河,那儿,是巴特西的树林,远处左手边,我楼下的房间看不到的远方,是米尔班克塔楼并不锐利的尖顶。

切恩道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警察正在巡逻。

看见他,母亲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海。我被抢劫了,我心想,我的仆人把我洗劫一空!让我和警察说,他会阻止她……他会让她的火车停运!我要把她们两个都送进米尔班克!我要把她们两个投到不同的囚室里,让塞利娜再次成为我的!

我冲出房间,下到大厅。杰尔夫太太在那儿踱步、啜泣,我把她推开,拉开门,跑到人行道上喊他,用完全不像是我发出的,战栗的尖叫声。他回头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奔过来。我抓住他的臂膀,他盯着我散乱的头发,骇人的面孔,还有被我遗忘的喉咙口的割伤,剧烈的动作让伤口流血不止。

我说我被抢劫了,两个贼到过我家。她们正在滑铁卢到法国的火车上——两个女的,穿着我的衣服!

他古怪地看着我。两个女的?“两个女的,对,一个是我的女仆,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把我骗得团团转!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从米尔班克监狱逃跑了!我本打算这么说,但我没有,我深吸一口冰一样的空气,捂住嘴。

我怎么解释我知道这些?

谁替她准备的衣服?

哪来的钱?谁买的票?

谁准备的假名护照……?

警察等我说下去。但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环视四周,放下链子上的口哨,向我点头致意,“您可能神志不太清楚,不应该到街上来,小姐。让我带您到家里去,您可以在暖和的屋子里,跟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看,您伤到脖子了,外面太冷,伤口会疼的。”

他伸手让我扶着他。我走到旁边,“您不用过来。”我说我弄错了,没有抢劫,屋里没有发生任何古怪的事。我转身走远。他还是跟着我,念叨我的名字,想抓住我——但他没能再碰到我。我当着他的面推上院子的门,他愣了一下。趁那空当,我飞奔进屋,关上大门,插上门闩,背紧紧靠在门上,脸颊贴着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