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0/15页)
他有很多名字,韩文名崔胜民,在釜山,他们给他取的日文名是三谷明也,点名时他对这名字说“到”,现在看守用他的澳大利亚名字“巨蜥”,他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被判死刑的其他人中,有些对韩国和日本持有坚定不移的看法——战争、历史、宗教、正义。崔胜民认识到他对什么都没看法。但在他看来,其他人的看法好像不比没看法强,因为那不是他们的看法,而是口号里、无线电里、讲演里、部队手册里的观点,跟他们在日军受训时吸收的观点一样,在吸收过程中,他们忍受了没完没了的殴打。在釜山,因为声音太低,站姿不正确,他们扇他耳光;因为太韩国化,他们扇他耳光;为了向他演示怎样扇别人耳光——能多狠就多狠——他们扇他耳光。崔胜民对此恨死了。他想离开,回家去。但他知道,如果这么做,他会受惩罚,更糟的是他的家人会受到惩罚。他们说抽他耳光是为了使他成为意志坚强的日军战士,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日军战士。他会是监狱看守,看守那些算不上人的人,在死亡和投降之间优先选择后者的人。
坐在死囚牢里,在无望中,崔胜民多想拥有一个自己的看法。他希望,在这长夜之间,一个看法最终灵光一现,使他能自由表达,一个使他理解、同时体验到内在宁静的观点。他希望跟信仰天皇的日本军官或信仰韩国的韩国看守一样。也许他原先该要比五十块钱多的薪水。但没有什么看法灵光一现,倒是早晨来得真是太快了。
牢房开始亮起灯,他渴望拥有宁静,他需要这种感觉——当他是一个孩子,在日本人家里做工时,他首次经历了这种感觉。那个日本父亲是苏格兰训练出来的工程师。他穿斜纹软呢,也像英国人一样,有一只宠物狗,它比崔胜民吃得好得多,在这家的餐桌上,总有上好的食物喂它。那家人爱那只狗,崔胜民每天的任务之一是带它散步。狗的眼睛很大,看崔胜民时头上下耸动,等着他再甩出一根棍子。有一天,它跟崔胜民一起去集市买东西。崔胜民抄近路走几条后街,不小心大脚趾磕到横在路上的旧砖头。在狂怒中,他捡起砖头,狗把充满无保留的信任和喜爱的眼神投向他,头左右摆动,等崔胜民像扔球和棍子一样把砖头扔出去。崔胜民把砖头举起,狠狠地砸在狗头上,一下接一下,直到血和软骨把手弄得又黑又黏。
他把死狗卖给屠夫,得了十块钱,然后走回他做工的日本人家。空气很好闻,柔风吹在脸上,凉爽惬意,走过的每个人好像都面带微笑,很友好,他感到无比祥和,无比满足。
他多渴望再次拥有那种感觉,再次经历那个令他精神奕奕的时刻,充满难以解释的力量与自由的时刻,那种感觉曾经随着杀死另一个活物一起到来,但牢房里没有什么他能杀死,从而重新找到那种感觉,是别的人很快会从他的死中得到快感,跟他从前通过杀死日本工程师的狗得到快感一样。牢房越来越亮,他最先能看见他的手,然后,他的腿,再后来,他的脚,他感到腹部聚起一阵突兀而至的恐惧。崔胜民知道,他将再也不会在晨光中看到自己。
看守进来把他带去绞架那儿,他跟他们打斗。当时他看见一只蟑螂,特别想把它杀死。但没有时间。他们把他两手捆在背后,一个大夫应召而至,翻译转达给崔胜民一个问题,问他想不想吃镇定药物。崔胜民尖叫着。他还是能看到那蟑螂。有人把四片苯巴比妥放进他嘴里以稳定情绪,但他的身体太亢奋了,他把药片直吐出来。在大夫给他注射吗啡之前,他设法用靴跟踩死了蟑螂。他感到恶心,稍微有些发晕。由两个看守两边扶着,他走完出从P厅到绞架的短距离路程。现在每件事都发生得非常快。他们走进院子,他看见两个沙袋靠墙立着。院里大概有十个人,也许更多,六个人在绞刑台上,多数人在下面。他们同他一起走上覆着草垫的斜坡,到了绞刑台上。绞索比他想的要粗很多,他被吓住了。让他想起船上的缆绳。他感觉硕大强劲的绳结传达出一种欢天喜地的兽性。他想对绞索说,我明白,你想要我。他思维镇定,甚至恍惚间有一种愉悦,但他的脸在抽搐。这么多人,没一个说话,他的脸止不住地抽搐。在他旁边大约五米远,一个相同的活板门打开着,无精打采,从活板口升起一根紧绷的绳子。他明白,在绳子头上他看不见的地方荡悠着最上健二。
有人问他想不想说什么。他抬起头。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钟声响起。他想说他有一个看法。有人悄声在笑。他朝下看着那些士兵和记者。他什么看法也没有。他拿过五十块钱,但五十块钱连一笔好交易都称不上,更不用说一个看法了。五十日元什么都不是。在他跟前的活板门上,他看到用粉笔画的线,他知道这线标识了他的脚该站的位置。五十块!他真想说。两个士兵继续抓着他的胳膊。他能看见粉笔灰,好像白色大石头。他低下头,头罩落在头上。他闭上眼又睁开。过去几个月缓慢得似乎永不到头,现在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他能觉出做头罩的帆布,不知怎么好像黑得比他自己眼睛里的黑夜还要吓人,他又闭上眼。早晨已经很热。头罩里很闷。他感觉活套落在头上,感觉脚踝正被捆起来。他要请他们放慢一些,请他们等一下,但随着用力而有决断的一搡,他感觉活套锁紧脖子,他发出的唯一声响是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他开始感觉呼吸困难。他的脸不能自主地剧烈抽动。他连向他们吐唾沫都做不到,他曾经希望李金在被杀前向他们吐唾沫。抓着他两边胳膊的士兵架着他,向前走两步,他知道他正站在活板门上画的粉笔线那儿。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他得挠挠鼻子——他感觉脚下地板陡然消失,听见活板门啪地向下打开,发出撞击声。“停下!”他想喊,“我的五十块钱怎么……”
9
很多年过去了。中村曾经遇到一个叫川端郁子的护士,这个年轻女人的父母在战争最末几个月神户被投掷燃烧弹引起的大火中死去。战后和平时期,她哥哥饿死了。那座城市也成了荒原,遍地烂砖碎瓦、到处断壁颓垣。郁子的故事太平常,像那么多其他人一样,她觉得还是不谈起为好。
郁子皮肤亮丽,右颊有一颗很大的胎记,两者都让中村心动——尽管他不太情愿承认。她的笑懒洋洋的,在他眼中,又撩人情欲,又令人恼火。她会用笑来结束他们之间的任何争执,他觉得这对他很合适,但有时又觉得这也暗示了她性格中的愚钝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