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军争第七(第7/12页)
华杉详解
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
简单地说,就是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起来精神头足,中午犯困,晚上想回家。
《司马法》说:“新气胜旧气。”
陈皞(hào)注解说:“初来之气,气方锐盛,勿与之争也。”对方初来气盛,避他一避,熬他一熬,别和他争。
孟氏注解说:“朝气,初气也;昼气,再作之气也;暮气,衰竭之气也。”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意思。
梅尧臣注解说:“朝,言其始也;昼,言其中也;暮,言其终也。谓兵始而锐,久则惰而思归,故可击。”为什么敌军一撤退,就要追击,因为对方人人思归,没有斗志,正好灭他。
所以朝、昼、暮,也不是直接地对应早上、中午、晚上,而是三个阶段。
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避开敌人初来时的锐气,等他松懈思归时再攻击他,这就是治气的方法。
李世民讨伐王世充,窦建德怕唇亡齿寒,破了三足鼎立的均势,带大军来救。窦建德大军在汜(sì)水东岸列阵,横亘数里,兵势强盛。李世民在山上看了,对诸将说:“贼度险而嚣,是军无政令。逼城而陈,有轻我心。我们按兵不出,等他列阵久了,士卒疲倦了,肚子饿了,必将自退。他一退,我们就出击,可一战而胜。”
窦建德列阵,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兵士又累又饿,开始坐地上,又抢着喝水。李世民看了,说:“可击也!”一战生擒窦建德。
窦建德被捆到李世民跟前。李世民问:“我打王世充,关你什么事,你天远地远地跑来作甚?”窦建德回答:“我自己给您送上门来,不劳您远取。”这话说出口,啥气也没了。
“战以力久,以气胜”。力不能久,所以气没法总是满的。要治气,持续地保持朝气、锐气,是个人、团队的关键。
我们观察自己,和团队里的人。初出茅庐时,没有放松自己的资格,个个努力拼命,这是朝气、锐气。
干了十几、二十年,财务压力没了,或小了,有了家庭,便要享受生活。这时候如果认识、能力、水平没有真正上台阶,不能找到自己新的价值,和新的价值释放方式,不能“转型升级”,就会有惰气。
惰气再发展,就成了暮气,这人就废了。
我们检讨自己,随时要保持自己的锐气,保持自己的本色,尽自己的本分。精力不如年轻的时候,就要把锐气集中,既不能离开一线,要保持接地气,又要转型升级,从成就自己,到成就他人。
要随时有治气的意识,治自己的气,治团队的气。至于能不能治别人的气,我们也不打仗,最好还是集中管好自己,别自己没管好,老想琢磨别人。
治自己的心,是一切的根本
原文
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华杉详解
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
用自己的严整等待敌人的混乱,用自己的镇静等待敌人的急躁喧哗,这是治心。
杜牧注解说:“司马法曰,‘本心固’。料敌制胜,本心已定,但当调治之,使安静坚固,不为事挠,不为利惑,候敌之乱,伺敌之哗,则出兵攻之也。”
什么叫“乱”,什么叫“哗”?陈皞注解说:“政令不一,赏罚不明,谓之乱。旌旗错杂,行伍轻嚣,谓之哗。审敌如是,则出兵攻之矣。”
何氏注解说:“夫将以一身之寡,一心之微,连百万之众,对虎狼之敌,利害之相杂,胜负之纷揉,权智万变,而措置于胸臆之中,非其中廓然,方寸不乱,岂能应变而不穷,处事而不迷,卒然遇大难而不惊,案然接万物而不惑?吾之治足以待乱,吾之静足以待哗,前有百万之敌,而吾视之,则如遇小寇。亚夫之遇寇也,坚卧不起;栾箴之临敌也,好以整,又好以暇。夫审此二人者,蕴以何术哉?盖其心智之有素,养之有余也。”
何氏注得精彩。领导者,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财产万千、人命关天、是非曲直、毁誉忠奸。领导者的情绪,影响着整个团队的士气,也会干扰自己的决策和行动。很多决策都是因为压力和焦虑作出的,为舒缓自己的压力和焦虑,而作出轻率的决策。或者在困难和危险面前,不能“卒遇大难而不惊”,慌不择路,走向灭顶之灾。
“亚夫之遇寇也,坚卧不起”。在平定七国之乱过程中,周亚夫曾经遇到军中夜惊,晚上军营里,士兵惊慌哗乱。他怎么办呢?他坚卧不起,继续睡觉,大家就平静下来了。
“治气”“治心”“治力”“治变”,是保持队伍战斗力优势的四个要点。而治自己的心,是一切的根本。
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先到战场,等敌人远道而来;自己安逸休整,等敌人疲劳奔走;自己吃饱,等敌人挨饿,这是“治力”,保持战斗力的方法。
前面说到李世民按兵不动,等窦建德部队列阵整整一上午,就是让敌方由治变乱,由静变哗,由逸变劳,由饱变饥,由不渴变渴,消耗他的战斗力。
李靖说兵法,千章万句,不出一条,就是“致人而不致于人”,掌握主动。这一句也是。
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曹操注:“正正,齐也。堂堂,大也。”
“邀”,是要攻击的意思。
如果对方旗帜整齐,阵容堂皇,就不要去攻击。避他一避,耗他一耗。等他“朝气锐”没了、渴了、饿了、不兴奋了,变成“昼气惰,暮气归”了,再出战。
曹操围了邺城,袁尚带兵来救。曹操说:“若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此成擒耳。”
为什么呢?他若从大道来,那是正正而来,堂堂而陈,无所畏惧,必有奇变,不可邀击。他若顺着山根溜溜地来,蹑手蹑脚,那是心中无数,手上无力,打他就是。
袁尚果然循西山而来,曹操逆击,大破之。
“治变”,是善治变化之道,以应敌人,根据敌人的情况来变通。曹操那么强,他也不轻视袁尚,若袁尚正正堂堂而来,他也准备避其锋芒。古兵书《军政》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强而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