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冬天(第10/16页)
我们这一天都是在一阵阵的愉悦与激动中度过的。我们把明年的工作计划标记在日历上,这本日历是邮寄过来的,装饰得很精美。有意思的是,上面画着一件殖民地时期风格的农舍,有一个红色谷仓,还有三只雪白的毛茸茸的绵羊,上面写着“我的祖国,我的家,自由快乐的土地”。日历上的每一天、每一星期都填满了我们的雄心壮志,即使是在那时我们也知道,这些计划如此庞大,是难以在一年的期限内完成的。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要预留下来建造暖房,第二个星期,我们想要建分布区,还要砍柴,劈好供下一年使用。十月份我们计划结婚的那一天,马克在上面写上了“婚礼”,在这个词的下面,就在同一天的方格里,还写着“五十只小鸡运达”。两行字同样大小,第一行有别于第二行之处,就在于还有一对连在一起的心形图案。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写上了“蜜月”,另外还工整地写着“从蜂房提取蜂蜜”。
我们沉浸于计划之中,竟然没有注意到,雪开始越下越大。我们抬头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该给迪莉娅挤奶了。马克正在进行芝士制作试验,等待着凝乳变得坚固,所以我主动请缨,替他去农场给迪莉娅挤奶。我琢磨着,只是一英里而已,能有多糟糕呢?
我以步行的速度开车,趴在方向盘上,竭尽全力向窗外看,希望看到路上的黄线,而路上只有我驾驶的这唯一一辆车。刚走过一半的时候,前面的路就暗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得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路边,把前灯上厚厚的雪擦掉。我到达了谷仓,当我把雨刷关掉的时候,挡风玻璃马上就变得模糊了。
迪莉娅在畜栏里已经很舒适了,倾听着风在谷仓的墙角盘旋。我把她带到柱子旁边,开始给她挤奶。我深深地感激她的奶头传递给我的温暖,把她牵回畜栏的时候我又给她加了一捆稻草。我给她喝了些水,打开一捆干草供她食用,然后出去牵马,他们正在树林间躲避风雪,雪已经在他们的背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们回到马厩的时候,我的车已经被雪埋起来了,埋得如此之深,就算我愚蠢到去尝试发动,也不可能开得了。我在暴风雪中蹒跚而行,感觉自己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迎着风雪,穿过飒飒作响的铁杉林,几乎看不见路。一辆卡车经过,徐徐行进,卡车的声音被地上的雪吞没,空气中的雪片如此密集,前灯基本成了摆设,只有小小的锥形光线。卡车经过之后路就在眼前消失了,我只得努力寻找上空高压线的身影,这样不至于迷路。我回到家中,大汗淋漓,精神振奋,感谢农场和它的命令迫使我走进了暴风雪。我想象着当我垂垂老矣,沉浸在回忆中,我会重温那个夜晚,并把那晚的故事讲给身边的人听。
暴风雪夜间仍然在持续,但早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开始刮风。我们穿着雪鞋在挤奶时间走回农场,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透过云层可以看到正在落下的月亮。铁杉的树枝被雪压得几乎弯到了地上,有些地方的雪堆有十英尺厚。我的车已经不能称之为车了,只是一个白色的小山丘而已。
既然我们有了马,就需要有装备让他们来拖曳。我们利用那些下雪天,列出了一个春季会需要的工具列表。首先是犁,我们计划用来种植蔬菜的所有土地都被厚厚的草覆盖着,我们需要一个犁来翻土。接下来需要更多的工具,马克说有圆盘耙,还需要一个弹齿耙,把翻过的地耙平整,能够在上面撒种子。一旦庄稼长起来了,我们就需要清除杂草,需要用到的工具就是双马拉中耕机。如果我们需要用马来收割干草,就需要用马拉式的刈草机。山姆和希尔弗是戴着挽具和颈圈来的,所以我们需要平衡器这种东西,将马的拖曳绳索与机器的衔铁连在一起,还有颈轭,可以让衔铁保持离地的状态。要是有一个坚固的平底橇就好了,可以在地面上滑行,将犁拖到田地上。要是有一辆前轮车就更好了,这是一种简单的双轮车,后面有个钩子,可以拖曳工具或者马车。我们还会用到一台播种机来播种谷物,还需要一台马铃薯挖掘机。心愿单上还有其他的东西,但这是最低限度了。我们的预算相当有限。
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区,拖拉机很晚才引进,很多邻居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仍然在农场上使用役马。他们以前的装备有的已经废弃了,有的卖给了古董交易商,或者生着锈放在院子里当作装饰,夏天被凤仙花环绕,秋天被菊花和南瓜包围。但是很多这样的旧设备仍然放在家里,储藏在谷仓的后面,我们于是搜寻着这些落满灰尘的角落。有时候我们可以找到马拉机器,衔铁已经断掉了,这是农民将旧工具接到新拖拉机上的过渡期的证据。我们还找到了保存完好的其他工具,所有活动的部位都涂上了油,六十年来从未动过。我们买了一些,还有一些是别人送给我们的。谢恩·夏普借给我们一个圆盘耙,他买来以后从来没用过。一位老妇新近失去了老伴,她把丈夫的老谷物播种机送给了我们,还有一个手摇式的块根打磨机,让我们能够用剩余的甜菜和胡萝卜喂食迪莉娅。然后托马斯·拉方丹路过,给我们带来一个拍卖会宣传单。他并没有直接说,但是从一长串要拍卖的马拉工具和农场的位置来看,我们就明白这是个阿米什农场在进行拍卖。这可是个淘宝的好机会。
农场在西南方向,有三小时车程。我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然而这个地方被另外一场冬雪覆盖,已经有一个星期之久了。农场位于一个多风的高原上,那是真正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铲雪车还有更要紧的路去铲,这最后五英里积着厚厚的雪,几乎无法通过。我们一路上都在转圈打滑,车的牵引力都比不上前面拉雪橇的男人,他正赶着两匹稳健的比利时母马。雪橇上有一箱褐色鸡和斑点鸭,马胸前和颈侧长长的鬃毛,已经随着它们的呼吸而结上了白色的霜。我们把车滑到了充当停车场的地方,这时驾车的男人吆喝马停下来,问是否需要载我们一程前往谷仓的院子,他的宾夕法尼亚荷兰口音就像这片风呼啸而过的景观一样平直。
我们之前以为天气这么糟糕,来的人会少,而且也更容易讲价,但是阿米什人真是风雨无阻。两个家庭在拍卖,想要搬去俄亥俄州,而这是一件大事。因为阿米什人不开车,我以为这个拍卖仅限于当地范围。但是教堂并没规定不能搭车,所以他们搭乘出租车或者小型巴士,从纽约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各个角落拥来。一群群的成年人来买东西,还有很多十几岁的男孩,我估计是来参加社交活动的。来自当地社区的十几个少女,穿着干净的黑色裙子,戴着黑色围巾,头发从中间分开,正在售卖咖啡、三明治和自制甜点,就在谷仓里,以塑料板隔开,用很大的木质炉取暖。这些女孩由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监督,还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戴着黑色无边帽,表情严肃。一个大约八岁的小女孩看起来是指定保姆,摇着膝盖上一个裹得严实的婴儿,同时看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孩子,不让他们摔在地上或者接近炉灶,炉中一个个甜甜圈在热猪油里咝咝作响。